“你......”
从一个昨天刚满十八岁的小孩子身上,李云济还是头一次深深地体会到“怒极反笑”这个词的含义。他简直要冲出诊疗室去把老同学兜里的打火机和烟抢过来狠狠抽完一整包,但他又想起在现在的游跃面前禁止抽烟。他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想一定是游跃当下遭到太大的精神冲击,所以在这里胡言乱语。
“你的意思是我喜欢的是我的亲弟弟,想上的也是我的亲弟弟。”李云济的声音都不稳了,他抬起手告诉游跃:“这种事根本不存在,既不符合伦理,也不符合逻辑。”
游跃却镇静地开口:“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应该是,你不可能在面对一个和你的弟弟相似的人的时候不想起你的弟弟。”
李云济一脸荒谬:“你们是不一样的人,只要稍微跟你们多相处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分辨出你们的不同!”
“这些不同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李云济强按下内心的怒火,“你身上所有的不同都会让你变得独一无二,外表早就不重要了,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把你的形象从所有人中独立出来吗?”
游跃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泪痕已在他脸上干了。
“你和你的弟弟朝夕相处十几年。”游跃面色漠然,“他在你的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
诊疗室的门呼一下拉开,百无聊赖等在走廊的医生吓一跳,接着就被李云济推进去,门被关上。医生看一眼躲在角落一声不吭的游跃,再看一眼神情十分不对的李云济,试图开口缓和气氛:“要不我去拿点曲奇饼干一起吃?你们有什么话坐下好好聊聊可以吗?”
李云济忽然问:“有没有对他身体的伤害和疼痛程度都降低到最小的引产方法?”
医生微张嘴巴呆片刻:“什、什么?李,这都五个月了,孩子都多大一个了......!”
“他不想要的话,我也同意。前提是有这种方法。”
李云济面色冰冷,医生被他盯得害怕,只好拿起桌上的检查结果又看一遍:“可是他很健康,肚子里的孩子也很健康,再加上周数这么大了,这......这也没有引产的医学理由啊。是怕痛吗?还是不喜欢孩子?其实孩子在这里生下来的话会有很多福利政策——”
游跃忽然走过来绕开他们,打开门快步离开了诊疗室。李云济马上追出去,外面的雪还没化,游跃一出医院就一脚踩进厚厚的雪地。他彻底爆发情绪不管不顾一般,踩着雪闷头往前走,李云济一步不落跟在后面,他该庆幸游跃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跑出来前还记得把棉袄套上。
“外面太冷了,游跃!”李云济像个焦头烂额追在自家闹脾气的小孩身后跑的家长,“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回去继续谈。”
游跃停下脚步回过身,这短短一段路就走得他鼻尖通红,呼出重重白气。
“你为什么要管我冷不冷?”游跃问,“你最近对我很好,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吗?”
李云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认真回答:“我是昨晚开始怀疑,今天同一时间和你一起知道的。”
“谢浪以后健康出院,我现在的研学项目,以后念医科大,都是用来换这个孩子的吗?”游跃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认为李云济说的任何一句话是真的。他白着脸,用通红的泪眼定定看着李云济:“还是说为了这个孩子你可以给我更多?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雪地里,风夹着细雪直吹进发根,有那么片刻,李云济感到一种陌生而难言的窒闷和无所适从。
仿佛他从前多年奉行的原则忽然被打破了,又像从前他习惯忽视掉的某种东西开始浮上水面,一点一点汇聚成海上的巨兽卷起风暴和巨浪,顷刻间撞碎冰山和石地。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李云济低声道:“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游跃。”
他弃之如敝屣的,在这一天将他惩罚;原来他不肯接受的,正是他所求的。
在这场白色的静谧天地里,从经年的惯性和过去堆砌而成的固有思维中脱离而出,李云济终于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当下的一切荒诞不经就是他犯下的错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