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袖口里藏着的一小块淡黄色的水果,谢落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去上面的灰尘,最后一口将它吃了进去。酸涩带着一丝甜味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不断刺激着他的唾液,反而让他更饿了。
这还是他刚才从果盘里顺来的水果,不过他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这些至少比那些垃圾能吃。
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个体弱的孩子因为缺少食物或者染病倒下,他绝对不能成为下一个。
所以他就算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偷一点正常的食物出来。
果不其然,外面传来了殴打喊骂的声音,那些不接受分发的食物的人绝对又被教训了一顿。这种情况下,不光是那些统治他们的大人,被统治的孩子们也会主动去抵制打破平衡的人。毕竟那些反抗的人会让监管和惩罚都更加严厉。
“小哑巴,又躲在这里偷吃了?”
身后有人坐了过来,随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小碗带着油水缠绕在一起的白色长条物。
“这是米粉,我趁他们打架的时候偷出来的,我不饿你先吃吧。”
身边人猝不及防的靠近让谢落下意识朝草垛里瑟缩了一下,但是在饥饿多时的他看来,其中传来的香味根本难以抵挡。本能的渴望最终战胜了后天的恐惧,他一把抄起碗来便将面囫囵吞了下去,连味道都没有偿明白的他果不其然被噎住,又不得 不卡着喉咙干咳起来。
那人无奈地轻拍谢落的后背:“你是该多吃一点了,你看你后背摸上去全都是骨头。”
谢落吸了口气稍微缓了回来,又继续朝肚子里塞食物,丝毫听不见那个人说话的声音。
“要说起来我还真羡慕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连正常食物的味道都不知道,吃起这些东西来也不会有压力。不像我,根本没法吃一口这里的食物。”来人盘腿坐在谢落身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向池子上方乱飞的苍蝇,好像在想些什么,“要是我可以逃出这里就好了……”
谢落对着摆在地上被自己舔得一干二凈的一次性塑料碗发呆,没有理解身边人说话的意思。
正如这个人所说的,他从记事起脑子里的记忆就只有这里相关的内容。不能违背的命令,程式化的安排,还有难以下咽的食物,已经塞满了他的小世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然而身边的人出现告诉他,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偶尔离开酒店到外面的世界里看到的那些孩子,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不会和他一样背负着不能失误的任务,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四处撒野,也可以尽情地吃自己喜欢的食物。
在此之前,谢落一度以为这些人也都只是被临时放出来一会而已。
而且据那个人所说,除了他以外的孩子都是在某一天突然被拉进这里的,那些人也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只是每一次那些人过来都会被饿上好几天,还会不停地哭喊抗拒直到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离开了家被流放到这偏僻小地方的事实。
从此之后所有的人便都不再是自己了。
坐在谢落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个人过来的时候年纪已经比大部分人大了。对方似乎在小时候体验过所谓的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才会对现状尤为不满,经常在谢落的身边抱怨。然而在那些健壮的成年人面前,这人也只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罢了,除了朝一无所知的谢落倒苦水外没有任何办法。
他说他的名字叫小余。
而且他还特地和谢落强调过,“余”是多余的“余”,不是任人宰割的那种鱼。
大多数的时间谢落实在是很难懂小余说的话。就像小余自己说的,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能听懂大部分说话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是那些覆杂的同音字。事实上,他连“鱼”这种生物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他就更不想去知道这个人的身世来历还有外面覆杂的世界,更多的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发呆,顺便思考一下明天的饭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小余经常会借助身体优势帮他抢吃的话,他或许早就离这话痨远远的了。
难得的吃饭时间很快就过去,谢落躲在墻角之下,裹着一张破旧得发黑的毯子,听着一边抢夺争斗的吵闹声还有各种蚊虫飞舞的嗡嗡声睡了过去。
这里的环境不好,他经常能在睡梦中感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刺感,早上起来后,那里就会肿起一块红色的鼓包。所幸到目前为止这些虫子还没有什么感染性,不然他可能早就已经和某些放纵过度的人一样化成一滩腐烂的□□。
在忽梦忽醒间反覆循环,谢落恍然梦见了自己的来历。
“这是你上一次和我一起……”陌生的男人满脸惊讶地望着女人怀中的婴儿。
“是的,我求求你收留我们娘俩吧。那里不再收留生过孩子的女人了。”女人痛苦地讲述道,衣不蔽体的她在说话间还会不经意露出些许隐私部位。妩媚的动作和带着哭腔的语气仿佛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男人当即明白了一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后反手搂住女人:“可以啊,正好我们这里阳盛阴衰,你要是聪明点还能干活,不过啊……”
他一手抓住孩子直接丢在了另一间房间,那里还有成堆同样的婴儿。只不过那些婴儿没有哇哇大哭,死寂得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是个男孩的话也能留一下,随便餵餵也就长大了。不过现在就别让他碍我们正事……”男人的笑容越来越夸张,带着年轻貌美的女人便走进另一间房。
“咚!”
门关闭时发出一声巨响,瞬间将两人的身影隔绝,也让谢落从睡梦中惊醒。
他打了一个喷嚏,这样的声音在鼾声如雷的小别间里微不可闻,根本不会把其他人吵醒。
一只小苍蝇在昏黄的老式灯盏下飞来飞去,谢落睁大眼睛呆楞地直视这亮光,也不在意被晃到的眼睛,他的脑海里还时不时闪现刚才梦中的片段。
那里的场景他从未亲眼见过,毕竟他当时还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婴儿而已,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全是因为那些人骂他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他时常在混乱中想象着自己被遗弃的各种方式和画面,关于他怎样来到这里的场景都是杂糅着现在的记忆形成的。这些臆想总是时不时来造访他的梦境,提醒着他是被人舍弃的废品。
至于这些说法到底是真是假还是那些人怒气上头的一时胡言乱语,他都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查证。
酒店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女人有男人,随便拉出一个都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或者这些人都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早就死在了什么意外或者疾病之中。就算他真的找到人了,又该怎样保证自己不会再一次被转手卖出,与其关註这些不如再去想一想下一顿该吃什么。
被噩梦吓醒的他也没有继续睡觉,因为他发现了一只很有趣的老鼠在周围嗅闻,一下一下的看上去很有生机的,反而比躺满一地的人更有活力。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缕阳光从漏风的木质顶层上透出一线光亮,恰好扫射在老鼠的头部。
“所有的人都给我起来干活!”
一人踩点闯进来大声呼喊,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沈睡的人都叫醒。
老鼠果然被吓跑了。
谢落有些难过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