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高或低的烟囱零星地分布在每家每户中,燃烧劣质煤炭后产生的黑烟像是一只只标志性的旗帜,慢悠悠地随着不稳定的风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之中,覆盖每一个生活在下方的人们。
而在一众低矮的建筑间,却存在着另一种无比突兀的建筑,它们就像是那张海报一般,根本不可能出自于下城人的手。
被各式精炼钢铁保护的承重柱自地底一路连通到天际,好像永无尽头,可当地人都明白,那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天空,而是上城区的底部。
所有的天气变化、太阳东升西落,都不过是那些人为了自欺欺人营造出的假象。
早在千百年前能源耗尽环境恶化之时,一部分人便建造好这一栋栋直入云霄的支撑柱,随后以每一个支撑柱为中心,他们硬生生像是造桥一般,围绕着本来荒废的地表建立起一片悬浮于高空之中的全新地表,或者说,一个崭新的世界。
新世界和旧世界就像是在蛋黄与蛋壳的关系,但是蛋黄需要蛋壳的保护,蛋壳可不需要。新的世界宛若红日般冉冉升起,吸食下城区的资源不断发展。
在长此往后的一代代人传承下,那已然不是新世界,而是象征着身份权利的上城区,是这个世界固有的东西,下城区的一切不过是当地人自作自受罢了。
当然,他们不会让上下城就这样彻底分割,更舍不得让辛苦建造的支撑柱白费,一部分支撑柱拥有更多的功能。
就像伊桑此时路过的支撑柱,它有一个别名——熔炉。
当视角从世界范围缩小回个人时,就像人们在地表不会觉得自己所处的星球是球型一样,熔炉表面几乎平直得和普通墻壁类似,一眼望不到边际。
它同时具备运送矿石,还有直接加工或者烧制矿物的能力,这样以来上城区可以直接收到成品,而多余的废料烟尘则通过高处挖开的洞口排出,连下城的虚拟蓝天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至少从上城人看来,这种方式不会让上城受到一点污染,下城区还可以重覆循环工作,简直两全其美。
伊桑顺着熔炉外围一直向前方走去,即使外部还建有将近数米厚的水泥防护墻,他也能够从边缘感受到其中传来的热量,以及机械轰鸣齿轮运转的声响。
只是长久生活在这样吵闹的环境里,这里的人早已适应了所有噪声,不少下城区的人还是会挤破了头进去工作,就为了能够赚到一点微不足道的钱,好去黑心诊所修理自己残破的身体。然而越是压榨身体便越差,钱也永远不够数,相比之下,他们只能一直恶性循环下去。
不自觉嘆了口气,伊桑明白现状是很难改变的,凭借他的努力,也只能勉强抽空在自己身体比较好的时候开设义务课程,让一些孩子拥有能够参加上城区入选的测试资格。要是运气好的话,那些孩子会和他一样有权限去上城打工,换一副更好的身体。
想到这里,远处刚好走来一个人影,那正是他带的学生之一。
“布鲁斯太太,是在和小布一起散步吗?”伊桑摘下有些破损的西装礼帽,将之置于胸`前倾身主动打招呼,而在他的面前,是一颗被抱在怀里的人头。
“是的,老头出去上班了,最近您又正好不上课,我就喊我儿子带我出来看看风景。”满头白发的人头,或者说是布鲁斯太太笑着回答,嘴角的褶皱随之抬起,看起来像是破旧的麻布被挤成一团。
“约瑟夫先生说母亲的身体损坏比较严重,总是留在家里容易发霉,所以要我出来多带她透透气。”相较于布鲁斯太太,小布的身体明显更好,虽然他的脖颈处也存在明显的铰链连接痕迹,这表明他藏在衣物之下的身体部分几乎都是由机械结构拼接而成的。
伊桑重新戴回帽子,颇感欣慰:“记得回去多覆习功课,我觉得下一次的资格测试你很有希望。”
说到这里小布勉强笑了一下:“先生,我们真的有机会去上城区生活吗?”
“……有的。”伊桑摸了摸他的头,“上城区也有需要人手的服务性质工作,而且行业人员一直在交替,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去上城区学习更多知识,找到更好的工作,说不定还能超过你在上城区打工的父亲。”
“咯咯咯……”老太太不禁发出一阵笑声,虽然听上去有点像一旁风箱工作的声音,“我们年纪大了无所谓,只要你在先生手下好好学习就好了。”
“我肯定会努力的。”小布似乎重新振作起来,“等先生休息好,我一定第一个回来帮忙。”
伊桑楞了一下,印象里他明明记得自己经常在下城区无偿教书,却想不起来自己最近为什么会主动要求休假,难道只是为了陪上城区的那个小公子吗?
记忆好像出现了断层,他下意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大脑也退化了需要赶紧就医,想要找小布验证时,对方却渐行渐远,消失在远处数不尽的钢筋水泥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找人时用眼过度的缘故,他忽然感到自己安装的电子左眼一阵刺痛,转移视线的时候尤为严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神经一般,让他不得不捂住那只眼睛来缓解疼痛。
看样子是原先的润滑剂干掉了。
尽量不让眼睛乱瞟,伊桑赶紧加快脚步向修理厂走去。
即使作为下城区为数不多的修理厂,它也和普通的房屋差不多大小,外部由厚实的铁皮包围住,侧面偶尔打了几个洞口,依靠被铁荆棘固定的塑料薄膜挡雨透风。
伊桑停在特制的防盗门前,重重地拉动侧面悬挂下来的铁桿。
杠桿似的结构让门内相连的另一个横桿翘起,进而如抽水井的活塞一样带动下方的重物砸向地下室内的门铃。
尖锐的铃声响起,不多时他听见一道沈重的脚步声从内部传来,紧接着防盗门后的铁门打开,一个身穿工作服的青年缓缓打了个哈欠,隔着防盗窗慵懒地看向来人。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睡觉了吗?”伊桑摘下帽子,朝他挥了挥手,“是我。”
约瑟夫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瞇着眼睛将视线聚焦到面前的人。
“我跟你说过今晚来保养的,你忘记了吗?”
话音落下,伊桑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突然亮起,完全没了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快进来!”约瑟夫熟练地转动防盗门上安装的锁,“等你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本来我还在斗蛐蛐来着。”
“你新研究的小玩具?”伊桑步入修理厂,将碍事的大衣脱下,挂在门口的简陋衣架之上。
“不是简单的小玩具,我可是查了很久古籍才做出了一个类似的小机器人,你想想,要是以后这个能量产的话,下城区的人平时也不会那么无聊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反过来卖给上城人。”
“那是挺不错,我可以考虑前期投资一下?”
“ 你说的那些高深词汇我哪里知道什么意思。”约瑟夫一蹦一跳地越过地面上散落的零器件,来到墻壁边缘跳起来一拍手,让顶端的大灯亮起,照耀了整片漆黑的空间,“反正大家都是得过且过。”
“几天不见,你又回收了不少东西。”伊桑的腿脚没有约瑟夫那样灵活,只能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坐到一个由钢筋焊接而成的简易椅子上。
“哎哎哎,我来我来,你不好走路别硬撑。”
约瑟夫回头便发觉自己怠慢了客人,赶紧上前把那根拐杖接过,毕恭毕敬地摆到了工具臺最上方干凈的位置,末了还不忘吐出几口气吹散积压已久的灰尘。
因为工作原因,伊桑需要去上城区,自然不能穿得还像从前那样简陋。为了保持体面好融入上城的生活,同时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穷苦,他不得不穿上这身不舒服的服装,承担背后的隐形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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