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一片猩红，渐渐认清事实的人们最终放下了自己策划良久的反抗计划，呆滞地凝视空中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飞行器，就像在看遥不可及的未来，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幻想本该拥有的生活。

“你在想什么？”

混乱之中，谢落这样问道。

叶沈舟僵硬地将视线转到谢落身上，而后无力地弯下腰抱住面前的人，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我把下城的核心拿走这个世界才加快进程的，又是因为我……”

谢落回抱住他，紧接着一把挣脱开他的怀抱，狠狠地朝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

他下意识捂着没有痛觉的脸，诧异地看向谢落。

“你又觉得他们是因为你死的？你觉得你把我找回来就可以重新审判自己？”谢落冲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带动人靠向自己，两人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要推翻世界打败主神？他们难道不明白其中的风险？难道你替他们承担了之后，事情就能完美解决？”

“我……”

“大家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所有人都无法预测结局，但是他们早就设想过牺牲的后果，心里只想完成共同的目标。难道你现在后悔就有用了？你以为你是谁？世界的主宰？”

叶沈舟怔楞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谢落和他说这么重的话。

话里好像在说下城人的事情，又好像在诉说过去的事情。

每一个“他们”指的到底是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且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幸运地活下来，你也早就死掉了，和他们一起，就在我们家边上的小城里……”谢落渐渐哽咽，“我明明按照你说的那样去上学了，可是你留给我什么？一条死讯吗？连个尸体都没有？”

“我……”叶沈舟再次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只能迷茫地重覆。

“你闭嘴！”谢落与他拉开距离，“你在犹豫，阿晨，这不像你。”

最后那只锁住心臟的锁仿佛在瞬间断裂开，叶沈舟恍然之间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困顿什么。

他把心中所有的怨恨、愤怒、不甘和自卑都埋在心底最深处，像是养蛊一般不断聚集融合，最终化为驱动他前行、让他还愿意挣扎活下去的动力。

在现实世界，他一心覆仇，到了桃花源，他也只会一味地冒险进入副本挥霍自己的生命。遇到谢落以后，他或许转变了想法，想要彻底推翻世界，消灭主神，带着所有人回到正常的世界。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是，他始终在逼迫自己前行，内心永远不变的善良和天生的责任心让他想要拯救世界，又在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反而像过去那样重蹈覆辙，害死更多人。

外表的他看起来强大坚韧，因为他将自己最完美的那一面都给了外人。当他再次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他又会陷入迷茫，宁愿自己死掉，也不想要那些无辜的人群受伤，哪怕他们只是虚假的npc。

然而此时此刻，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无数和他有着相同本质的伙伴，身前有他秘而不宣的爱人。

即使身份互换，大家也都会作出相同的选择，无论生死，决不后悔。

牺牲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牺牲。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晴天吗？”

谢落笑着问道，眼中似乎噙着泪水，崩裂的火花不断散开，犹如烟火般灿烂，亦如烟花般易逝。

叶沈舟走过去，摇了摇头。

“因为光下有你。”

他不觉笑出声，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自嘲：“现在你的小太阳又回来了，开心吗？”

“不开心。”话是这么说的，谢落脸上的笑容愈胜，他再一次跃向叶沈舟抱住他。

“我一直以为我的愿望是拯救世界，拯救所有陷入水深火热的普通百姓，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一个人做不到那些。”叶沈舟贴在谢落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也是普通人，我也需要被拯救，但我同样有个理想。”

“——尽可能做好你太阳，让你幸福。”

战火纷飞，情况紧急，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变缓，都化归于两人之间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谢落轻轻嘆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会堕落，会像陶墨钰那样误入歧途，倘若不是叶沈舟，他根本不可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叶沈舟帮助他很多，在那人面前，他不想只当一个只会隐藏在背后花瓶，他也要替对方铲除心中的梦魇。

“你就会说大话，倒是实际行动啊。”他故意用脑袋撞了一下叶沈舟，两只铁皮脑袋同时嗡嗡作响。

叶沈舟把谢落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环顾四周，飞行器趁着蟒蛇被无人机吸引走的间隙正快速赶来，而他们急需一个足以让他们攀上飞行器的工具。

下城有什么可以充当的事物？

按照常识，他第一个能想到的只有绳梯之类的物品，然而放眼望去，混乱至极的下城哪里能够轻易找到这些东西。

可也正是在这时，他们听见远处有一道无比熟悉的呼喊声。

“伊桑先生，我找到您了！”

叶沈舟惊讶地转头看去，只见小布鲁斯一撅一拐地朝他这里走来，本来拥有远超一般下城人身体素质的他，此刻似乎受了重伤，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油渍。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的父……”他刚想询问却不由得打住，就以目前下城的状况而言，其他人恐怕都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