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墻壁和地面分不出臟凈,只能分得出干湿,未修葺的电线和外露的钢筋被显眼的橡胶缠绕着。
楼道没有门,潮乎乎的墻连水电广告都贴不上,姚希按着梁美英给她的地址,轻轻一推便打开了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屋里与外面不同,虽然是最普通基础的装修,但通透明亮、干凈整洁,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几乎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看来真如她所说,上一户已经搬走许久了。
房子楼层不算高,厨房对面有一扇落地窗,连着一块小阳臺,正好可以看到那座石头山,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浅青。
和风煦煦,让人清醒。
姚希启开窗,拍了一张照片,而后顺手点进了八百年没有打开过的朋友圈。
她朋友圈里的家人不多,大多是同学或朋友,有人在外国沐日光浴,有人在大厂实习工作,还有人上岸后结伴旅游。
仅仅两个月,她就快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了。
送她留学是爷爷的决定,因为父亲的关键期不能留任何隐患,而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指尖机械地滑动,乍停在两张照片中间。
上面的照片是贴在本子上的孕检b超批註在周边的日期和小字甚至缝隙仿佛都溢出了爱意。
下面的照片则是一张崭新的全家福,一家五口围坐于红木沙发,记忆中不茍言笑的爷爷奶奶抱着孙子坐在中间,后面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在姚希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同时出现过,即便是以这种巧合的形式。
记忆像是洪水猛兽,来得汹涌,让她瞬间回忆起一切的起因。
从南川到岭北,三个小时的飞机,两个小时的火车,她来到这里无关热爱,无关信仰,全部源于自私和自利。
窸窣的说话声将她从思绪中择出,闻声走去,看到梁美英正站在门外,和那日被梁颂北称作四姨姥的人说话。
封闭的楼道是人工扩音器,原本正常的铃声经过扩大变得震耳欲聋,姚希堵住了耳朵。
直到梁美英拿出四姨姥菜篮里的手机,按掉铃声:“四姨,这是诈骗电话,你可别接。”
“什么电话?”四姨姥瞇眼瞅着屏幕:“你说你这靠不住的小侄,连修个手机都修不好,干啥能行。”
“是您耳朵背了,还怪人家小北做什么。”梁美英挥了挥手道。
老人家眼力不好,记性也差,再加上姚希今天穿的正式,并没有被认出来:“美英,这房租出去啦?那大姐可就不愁了。”
“哎,八字没一撇呢。”
……
姚希跨过门槛,重重敲了敲房门,楼道墻皮掉了一块在地上:“这间房蛮好的,我想租下来。”
上大学的这三年姚希攒了不少钱,索性一口气交了一年的房租。
因为房主不方便,把证件都委托给了梁美英,所以直接在街口小卖部签了租房合同,纸张都还是暖和的。
临近五月,艷阳高照时热的让人心律失节,日落西山时便还是春寒料峭。
姚希裹好衣服,一头栽进风里。
风汨住了眼,干涩的生了些潮意,又被吹干。
她知道梁颂北或许不是什么好人,或许伪装成猎物的捕食者,或许把自己埋得很深很深。
但是她不在乎。
她想要冒险,想要当一次猎人,哪怕被反咬撕破,让零散的肉.体散落在山涧田野。
也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抛弃。
—
球厅包厢内,喧嚣吵闹的歌声让人头脑发胀,莺莺燕燕的嗲声细语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北哥,来都来了不喝酒光喝水算是怎么回事。”
梁颂北靠坐在软皮沙发上,周身没有陪酒,单单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
“就喝一杯,车我让人帮你开回去。”
李临一看他面色不展,紧忙又塞了个陪酒给不明事理的醉汉,而后坐到了身边:“你说要攒局,我才攒的,早知道是你心情不好,我就少叫点人过来了。”
梁颂北很少攒局,除非是心情好,或者无聊至极,所以李临一照例叫的都是关系近、玩得开的兄弟,其中有几个是曾经的高中同学。
没想这次出了差错。
直到几个人吵吵闹闹的玩游戏,让一个新来的女服务生喝酒,梁颂北才有了几分不耐烦,穿了一件半袖便出了门:“我出去透个气。”
许是屋里人多的缘故,出来才觉得有些冷,裸露的小臂凉得厉害。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烟盒,抽出来一支叼在嘴里,却发现自己忘记了带打火机。
代替烟雾涌上来的是一股不明不白的恼意,正在梁颂北皱着眉想要回去的时候,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按下火机,点燃了齿间烟支。
“你怎么来……”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青涩的年轻女孩颤颤巍巍地收回打火机:“一哥说你出来好久了,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是的,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