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轩沈默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卷轴。
我颤抖着接过来,是一首词——
“廿载光阴悠悠,一朝梦碎囚囚。意难平,路已尽,貍猫终难成太子。
桂冠殊荣如昨,济世抱负成阻。泊西洲,宿破屋,唯有仰天归隐去。”
貍猫终难……周达尹,原来轻描淡写的述说中,你竟悲观至此。
“羽书,你今天与周达尹谈了许久,相信他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了。到底是为什么,他会犯下如此罪孽?”
周达尹悲切与绝望的表情在我眼前浮现。心口闷如蒸笼,我摇着头,实在说不出口。
叫我怎么讲述,当作一个故事会吗?周达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难道最后这点声名,也保不住了?
谢宁轩的面容渐渐被失望笼罩,他努力沈声,却还是压抑不住颤抖。
“羽书,你什么都不肯说,是打量替周达尹隐瞒一切了?那我问你,周学礼呢?他无不无辜?他背着罪名,他被害身亡,他就是活该、不值得一提的吗?你既已知道真相,难道不应该替周学礼翻案,将周达尹绳之以法?”
“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难以相信共历生死的人却是真凶,你只是难以面对自己被欺骗被利用!可你就这样贸贸然去找他摊牌,不留任何后手就去对质,你考虑过自己的安危吗?你就这么相信他?如果他丧心病狂,将你灭口呢?”
“不,不!不是他丧心病狂,不是,不是……”头痛欲裂,我挣扎着解释,“是我去救他,是我没能救下他!他不是,他不是……”
“呵,”谢宁轩冷笑着站起身来,眼眸却映着血色,“怎么,在你看来,他还是翩翩君子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无辜的人质、官兵,死了十五个人!周达尹或许救过你,或许替你挡过刀,但如果不是他犯下的罪孽,你根本不会有此劫难!你觉得他是你的生死之交,所以你的原则,你的道德感,就全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耳朵崩溃的叫道,“你已经知道了,你已经查到了真相!长辫男醒来,自会交代一切!别问我了,别逼我了,我求求你了!”
嘶声力竭的叫喊声引来了老爹,他见我情绪激动十分骇然,忙走过来拍我的后背,一边嘆气道:“又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谢府丞,你别见怪啊!她这会儿可能心里难受的紧,要不你先回,改天我再带她去趟府衙!”
谢宁轩垂下眼睑,一向齐整的发髻,额间却耷下几许,挡住了他痛苦的神情。
须臾后,他只道:“不必了。我想知道的,都问清楚了。你让她、让她休息吧。”
说罢,他没有再抬眼看我,转身就走了。老爹难得没有谄媚的跟出去,而是将我抱在怀中。
可我还是浑身发冷,深深的无力感自上而下笼罩着我。
谢宁轩的质问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难以怀着心中的疑团和周达尹若无其事的谈笑,我做不到假装没有任何异常。可摊牌之后,事情的走向,我未曾料到,更控制不了。
我知道,我应该将实情告知,应该替冤死的亡魂讨个公道。可我说不出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讲述周达尹的身世。彻头彻尾的悲剧,我实在做不到冷漠的旁观与讲述。
而谢宁轩……我知道,我让他失望,让他伤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变成了一只鸵鸟,埋在家里,谁也不肯见。老爹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被我用抱枕轰了出去。
但江瑟楼一案的真相,最终还是大白于天下。周家经历了舆论的攻击,听闻周老尚书也入宫辞官了。
只是,周达尹的动机,始终未曾洩露一二。我不知道是谢宁轩刻意保守了秘密,还是长辫男事实上也并不清楚,但直至他被处决,也未有任何风声。
案件终会了了,就像世间万物,总会有个结局。可我却没想到,谢宁轩会因为我的过失被连累,于他而言,竟还未到尘埃落定之时。
而我自己,竟然很快又陷入到一场漩涡之中,一个我后来想想,还会觉得荒唐又诡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