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圣上竟然安排孙公公隔一段时间就见陈尧昇一次,这又是为什么?他不过是个书院先生,即便与当年逆案平反有关,也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就风平浪静了。
他身上有什么,是圣上依旧在意的?
或者说,他凭什么,能让圣上依旧在意?
在书院教书这几年,孙公公始终与他私下会面,又能是因为什么呢?
三殿下朝我颔首,意味深长的说:“当年平反逆案后,他拒官入书院,就挺奇怪的,不是吗?”
郡主插嘴:“哥哥你不是说,他生性淡泊,唯爱诗书?连参加科举,都是受家族逼迫吗?”
三殿下冷笑一声:“那是对外说辞罢了。唯爱诗书?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一桩关系二十多年前的逆案,他怎么就敢贸贸然说出那掉脑袋的说辞?偏又正中圣上下怀?”
窗缝溜着呼呼的风,朝人脊背无情的吹。
我望着三殿下,深切地意识到,原来不止我听到这桩传闻时会有质疑,京中朝臣贵胄,原来早就有过揣测。怪不得当日在锦业寺外,面对我的询问,谢宁轩也只是草草带过,不曾直白回答。
那桩由陈尧昇引发、殿试挑起,数日后就摧枯拉朽完成的“沈渊博”逆案平反,分明就是圣上与他自导自演的戏码,对不对?
但陈尧昇拒官了。
他没有就此入仕,成为炙手可热,圣上的心腹。相反,他沈淀到书院中,安心教书,醉心诗书。
有所猜测的人们,反而瞠目结舌了。
难道逆案平凡,真不是一出安排好的局?又或者,他完成了圣上的指令,丢为弃棋了?
那奉承他,还有用吗?讨好陈家,还能有收益吗?再翻旧案,看看还能不能平反一个二个,还能讨圣上欢心吗?
大家都看不懂了。
尤其之后数年,陈尧昇就真的沈浸在白马书院,教授着一批一批的学生,安稳、宁泊,再无跌宕。就连后宫中封了他的姑母为继后,好像也与前事扯不上什么干系。
人们渐渐消弭了好奇心,蠢蠢欲动从中得利的念头,也只得搁浅。另一方面,陈尧昇则日渐坐稳了“淡泊名利”的人设。
可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全是设计呢?
“圣上早就料到,突兀的逆案平反,除了会招致哗然,还会引发一种乱象,即不知深浅的效仿。人们往往试图模仿别人走过的成功道路,寻求捷径。但圣上不需要、不想要,甚至不允许它再出现。”
沈渊博是否真的叛乱,我没有证据无法混说,也不能对五年前的平反草率盖棺定论。
但高岭之变,以先帝爱重之太子、无数宗室朝臣的血写就,是不可逆转,圣上也不会允许逆转的存在。
虽然今日,我仍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单拎出沈渊博平反,此人到底有何特殊。但于圣上而言,其他人,是肯定不可能再有这个待遇。
因此,沈渊博一案落定后,圣上不可能希望再有人效仿。与其驳回一道道试探的奏本,令朝臣坊间无谓猜测议论,倒不如直接釜底抽薪,扭转事情走向,反而令人摸不着头脑,不得不束手。
而于陈尧昇来说,风口浪尖的他激流勇退,暂避风头,难道不是一种保护吗?
“所以这五年来,他看似是处在白马书院,安心教着书,实际根本不是他淡泊名利,而是圣上授意,不得不为之。”我徐徐说出自己长篇大论的揣测,将回忆收起,盯着此刻眼前面色衰败的二公子。
他坐在窗下椅子上,侧身望着窗外,面色颓唐,眼中无光。往日在他“少爷范儿”烘托下极其相衬的玉冠宝额、金丝衫袍,彰显华丽与尊贵。可今日,我只看到了万念俱灰。
喟嘆一声,我还是继续说道:“我陪你到书院那一遭,就曾听过孟秋堂的戏言,说陈尧昇能在殿试中明确点出沈渊博一案有疑,根本就是设计好的。我以为他在泼臟水,实际并不是。而你,也在那之后,发现了,是不是?”
我慢慢走上前,将一度盘旋在心口的疑虑,将就在刚刚才想通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二公子,书院一案中,你说你泼了酒水到他身上,自请去为他取衣服……你在撒谎,你在替他隐瞒。你实则,是想摸进他的房间寻找线索,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