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过的手依然一动不动,宁钰放缓了呼吸,听着微风拂过发梢,很轻,很慢,好像时间都在这里静了下来,很安静,也很安全。
他下意识地低唤:“李鸮。”
光照依旧,寂静依旧。
李鸮睡得很沈,像是在把先前欠下的所有睡眠全部弥补回来,连眉心都少见地平和舒展着,完全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宁钰没再说话,握着他的手,又一次轻轻垂下了脑袋。
按照既定的原理和事实,无论外界干扰与否,李鸮这一睡,就会一直沈睡下去,直到身体的所有机能耗尽,器官开始衰竭,他的生命也会在同一时刻按下最后的终结键。
可即便知道没有任何回转的希望,宁钰却还是每天都会来到他身边,搬着椅子,坐在床头,告诉他自己今天听到的消息、做过的事,守着他,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能跨过所谓的定律,重新睁开眼。
过渡的日子千篇一律,日日重覆,宁钰甚至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在再一次低头时,无意间被自己垂下的发丝扎痛了眼。
那痛意像是一声刻意的提醒,宁钰抬手撩开额发,一比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顾及过自己了。
他的头发长得有些长了,连下颌的线条也在无意间变得利落了许多。
他不是什么容易长胡子的体质,可一托下巴,却也摸到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刮手细茬。
宁钰落下眼,看着自己握着李鸮的手也瘦了许多,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虽然有吃有睡,却也只是在生存的基础上得过且过,他一时间甚至都记不起来今天的日期,完全被禁锢在了封闭的世界里。
一瞬间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 ,宁钰搓了搓发涩的眼睛,混沌的脑海一下子拨开云雾,忽然找到了能为之坚持的希望。
他不能这么消沈下去。
李鸮肯定也不想看到自己因为他变得这么颓废,如果哪天他真的醒了,见到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肯定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想着想着,他就决定要逼自己振作起来,从搭手的小事开始,从简入繁,找点事转移一下註意力,再通过忙碌,慢慢把状态调整恢覆。
说不定等他好了,李鸮就也能跟着一起好起来。
他向后捋开遮眼的刘海,看着靠在枕头里的人,弯眼笑了笑。
“我知道了。”
“放心,我不会倒下的。”他站起身,两手搭着椅子的靠背,眼底亮起了许久未见的清透光亮,“大家都在慢慢变好,我们可不能吊车尾啊。”
“我先走了。”
宁钰说道。
“晚上见。”
午后的日光清亮,跟着踏出的脚步走出闭合的房间,无声地洒在安静的走廊中,铺成一条长长的明亮光线。
水流声哗哗作响,下午的盥洗室里空无一人,刚好腾出了一段不被人打扰的独处时间。
宁钰拿着剪刀和刮胡刀,对着那面年份不小的大镜子,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他倾下身,两手撑着臺面,和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对视。
水珠沿着他干凈的下巴淌入臺内的积水,砸出了一圈圈迅速消散的波纹,那半干的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却利落了不少。
他的眼睫间蓄着水汽,眼下的青晕却不再黑得吓人,虽然还留着几分疲态,但整个人已经精神了许多,也重新找回了几分他先前的模样。
宁钰打量着自己,轻轻勾了勾嘴角,他长呼完一口气,便拿着工具直起身,边往回走,边从口袋里拿出了崭新的终端。
陌生的按钮还有些生疏,他几番寻找,才终于把终端贴到了自己耳边。
安静的走廊放大了所有动静,呼叫的忙音在耳边才响了没几声,听筒里就立刻传来了接通的脆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急得不行的惊呼。
“——宁钰?!出什么事了!!”
嘹亮的话音像是要穿透耳膜,宁钰拧起眉,赶忙把手里的终端拉远。
等到惊呼慢慢消散,对面又担忧地餵了好几声,他这才重新拿过终端,缓声回应道:“……我没事,别担心。”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咬字也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听得出状态已经比之前好转了许多。
穆安竹似乎也发现了他身上这些微妙的变化,反覆确认他的情况属实,这才暂时安下心:“没事就行,我现在真是怕了你了,你……”
她那头的声音纷乱,像是正值忙碌的时刻,话都没说完,就被打断着拉去了其他地方。
宁钰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闹嚷。
大概是害怕嘈杂影响到他,穆安竹捂住了话筒,快速和周围人交代了几句,只听见环境声正在渐渐变轻,似乎是离开了先前的场地,她这才松开终端,重重地喘过一口气。
“好了,这里安静,”她明朗地笑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宁钰早早放完工具,闻言难得地笑应了一声:“好多了。”
“……”
听见他的语气,穆安竹楞了好半晌,生怕破坏了这难得的好情况,她掩饰着自己难抑的欣喜,故作无事发生地问道。
“那……那是好事啊!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要不我把杨飞辰喊上,我们带你出去转转?”
“没事,不用这么麻烦。”宁钰笑着,平静道,“我就是想来问问……”
“你那边还缺不缺人手,能给我派点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