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便这般不公么?
谢鹤亭率先打破了满殿寂静:“在下知晓了,有劳陈太医了。”
言罢收回搭脉的胳膊,双手一撑、借力起身,掀开被子,在其余二人楞怔之际,颤巍着身子缓缓下了床,小顺子赶忙上前:“谢将军可是饿了渴了?或是要出恭?您唤奴才便是,可不能随意折腾。”
陈太医亦是讚同:“毒解之前,您的身子还是越少动弹越好。”
谢鹤亭却轻摇了摇头,避开小顺子上前欲搀扶的手,接着竟是未着鞋袜,直接朝二人的方向跪坐下、深深一揖。
且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这等位高权重的铁血男儿,除了拜双亲和君主,哪有需要行此大礼的?
就说这乃是觐见天子的跪首礼,陈太医和小顺子何德何能、哪里敢受?
小顺子不仅觉得自己要折寿,还感觉脑袋在空中晃,就快要落地了,这要是被陛下知道还了得?
陈太医也忙道:“将军莫要折煞老朽!”
谢鹤亭却不为所动,一意孤行。
完整的一礼毕。
二人又惊又骇,慌忙侧开身子,正欲上前阻止,谢鹤亭方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陈太医与顺公公应允。”
趁二人动作一顿:“请切勿将在下病情告诉他人。”
石破天惊的一句:“包括陛下。”
小顺子更觉飘忽,这这这,这不是欺君之罪么?
对方却抢在自己开口前继续:“北夷虎视眈眈,朝堂亦不乏异心之臣,若有趁人之危、居心叵测的小人,则陛下与大梁危矣。
在下不才,却为一方统帅,若被知晓寿数不长、还时常余毒发作,恐军心不稳、时局有变。”
二人听得动容,这人知晓自己没多久可活了,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这些。
连陈老眼中都多了几分包含着钦佩、惋惜和怜悯的覆杂神色。
又见谢鹤亭竟垂首深深扣下,额头紧贴地面,郑重其事道:“在下亦知,所求之事令人为难,请陈太医与顺公公安心即可,待到了瞒不住的那日,在下自当向陛下禀明一切,堂堂七尺男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拖累。”
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哀戚:“只是陛下因朝政已是日日操劳,在下不愿为了这区区薄命令人徒增烦忧。
陛下体恤下属,对在下已是特殊照顾,然在下所做一切,本为臣子之义。为人臣者,岂有不为陛下分忧之理?”
陈老虽已过知天命之年,却也不忘赤子之心,听到这样一番话怎能不有所触动?
自己毕生心愿,不也是用尽所学,为这太平之世略尽绵薄之力么?
说到底,不过是与谢将军这等征战沙场、直面敌人之辈道路不同,但却是殊途同归。
心中餵嘆不已,最后摇摇头,上前抬起谢鹤亭的胳膊,郑重道:“谢将军一片冰心,何须行此大礼?老朽应你便是。”
小顺子却纠结得够呛,自己身为陛下身边最亲近之人,岂有隐瞒不报之理?
谢将军倒是走了一了百了,陈老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最后被迁怒的不就剩自己?
但是自己礼也受了,谢大将军所言又不无道理…
唉,只是若有一日陛下得知一切,说不准如何伤心呢。
又看谢大将军现在拖着生病的身子,穿那么单薄跪在地上,才短短几日仿佛就消瘦了不少,也说不清这白绸里衣和谢将军的脸哪个更白几分……
弯下的腰背却执着有劲得很,大有自己不答应就不起身之势,一咬牙一闭眼,心一横也上前道:“奴才明白了。”
谢鹤亭这才松了力道,任由二人将他扶起,又躺回床上。
明明才下床须臾,陈老和小顺子甚至能透过里衣触到他异于常人、冰凉的手臂。习武之人,本该御寒能力极强,现下却……
不知当事之人身心遭遇此等巨变,又是何等落寞绝望?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却仍神情莫测、古井无波,难见端倪。
陈老难免对这后生更是佩服心疼了几分:不知这还未及冠的年纪,怎就端的这般持重老成?
自己身为过来人,自然明白此等直面生死的坚毅之心与年纪无关,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难能可贵。
也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之事、凶险之战,才有了今日品性与功名。
谢鹤亭累得很,躺下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前却终于暗自松了口气,方才所思所言的确皆诚心实意,可却隐瞒了些许私心未曾言明:自己这等刀口舔血之人,本就看淡生死,又有何惧?
可却不愿那人为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再多耗费半分心神,甚至后半生在自责忧虑中度过。
他不该承受这些。
更害怕某天从那人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怜悯与施舍。
自己所求,不过是愿他能康健安乐。
陈老和小顺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转身退下了,只是二人各怀心事,都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