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熄灭的阳光和楼顶更为凛冽的风便一起向他扑了过来。
他轻轻合上门,坐在门口的臺阶看晚霞。
这似乎是他离家最近也最远的一次。
*
楼下的街灯亮起许久之后,安静的楼道传来越来越近的局促脚步声,夏飞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门已经被拉开。
彼时天臺没有任何光源,他什么也看不见。
便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然后就被人拉进怀里,似乎用所有的力气抱住。
他听见纪晚游的声音,颤抖着,很慌张的声调:“对不起……可算找到你了……对不起。”
夜晚的天臺风声喧嚣,空气凉薄,纪晚游怀里温暖如旧,可夏飞还是觉得冷。
他很安静地任由对方抱着,什么话也没说。
纪晚游还在不停道歉,说他以后再也不会自作主张了,让夏飞以后不要乱跑,好不好。
可夏飞已经无力解释,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和他根本没关系了。
他像一尊雕像,沈默着,僵硬着,似乎也没有心跳。
他觉得陆成赫说的似乎没错——那是夏兰刚带他来到内蒙古时,陆成赫不知从哪打听到他的新手机号,给他发的一条信息,言外之意就是曾经很幸福的一家人,因为夏飞的存在而变得支离破碎,夏飞是最不该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人。
那时候夏飞还算理智,很硬气地怼了回去——做错事情的是你,凭什么偷换概念往我头上扣帽子?
但现在,他忽然硬气不起来了。
因为他想,如果抛开对错不谈,那么如果没有他,这个家确实是很幸福的。
如果没有他,陆成赫可以理所应当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而夏兰和陆海城也不会离婚,那些亲戚朋友也不会在谈到夏飞时,不约而同用那种看不懂事孩子的眼神看他。
所以,夏兰也好,纪晚游也好,谁都好,于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他得不到足够的爱,也给不了别人太多的爱。
明明思绪还是很乱,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替他做了选择,大半天没说话的嗓音一开口就是哑的,在暗夜里没有一丝温度:“太累了,分手吧。”
纪晚游似乎从未想过夏飞会说出这句话,他打过那么多次架,对面拿板砖和铁棍的,甚至握着刀的,都没让他像今天这么害怕过。
借着夜色看向夏飞时,只从他眼底读出无尽的绝望。
是的,不是失望,只有绝望。
于是挽留的话欲言又止,他高大身躯微微弯了下去,似乎是认真反思了他的所作所为。
许久,在两人之间死了一样的沈默中,他终于开口问夏飞:“那我送你回家好吗?”
回家吗?
夏飞在看不见光的黑夜里,目光更暗了些。
他忽然想起纪晚游曾经说的关于家人的定义。
——家要有家人才能被称为是家。
可现在,他似乎也找不到家了。
但纪晚游把亮起的手机屏幕给他看,很认真地对他说:“阿姨都找了你一下午了,该回家了。”
有那么一瞬间,夏飞在片刻被关註的温暖中松懈了些。
但很快,他又像蜗牛一样把自己重新缩回壳里。
反正走到哪都是无处可去。
“那走吧,一起下楼。”夏飞用很平静的语气说。
五层楼的距离,没有人提出乘电梯,惨白灯光填满的楼道里,两人都走的很慢。
夏飞走的慢是因为他心里揣着太多事,并不想回家去面对那个说出“小赫你不用愧疚”的话的夏兰,而纪晚游走的慢,则是想多和夏飞待一会。
走到门口时,夏飞的脚步顿了顿。
纪晚游从身后轻轻抱了抱他,声音很轻地说:“进去吧。”
夏飞下意识想再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只觉得浑身无力,情绪陷入很低的低谷,无论如何挣扎也爬不上来。
他伸手拉开虚掩着的门,无视夏兰直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他摸索着开了臺灯,暖橘色的灯光将偌大卧室的一角照出温和的光,他勉强松懈了些,无意识拿起手机,短信界面竟然又是陆海城的打款通知。
他无所事事地点进短信,看着一条条到账几十万的记录,另一个想法忽然在心底萌生。
如果在这里看不到未来,找不到存在的意义,那如果换一个地方呢?
只要离开那些因为他而痛苦的人,离开和他有羁绊的所有人,这样其他人可以幸福,他也不用陷入愧疚而不快乐了。
有了这个想法,夏飞便给陆海城打了电话。
这是自京城分别后,他第一次给陆海城打了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没有对陆海城任何称呼,只是简明扼要说了自己的诉求:“我想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