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声音归于寂静,他看着被阳光照亮的休息室,风平浪静的,只有他和夏兰两个人。
“对不起。”夏飞捂着耳朵蹲下来,试图把脑海中的杂音剔除,可越是这样,声音就越是嚣张和吵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不断重覆这几个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为他的存在,又或许只是希望他的世界能安静些。
*
重新迈入熟悉的医院时,夏飞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在夏兰的陪伴下做了各种测试和检查,去拿报告单的路上,夏飞忽然扯了扯夏兰的胳膊。
“不住院好吗?”
夏兰抬头看向他。
夏飞的眼睛红的厉害,漆黑瞳孔在苍白肤色衬托下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怕夏兰没听见,薄唇张合,又说了一遍:“不想住院……”
他不想离开夏兰,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住院。
他曾经在重癥区住过一个月,那里有人半夜爬到他床边看着他笑,还有人明明上一秒还在正常和他交谈,下一秒就忽然像是被恶灵附身似的大喊大叫,用全身力气去打他扯他,诅咒他不得好死,还有人在早上洗漱时用刮胡刀把自己弄的满脸是血,然后带着一脸血沫出来,旁若无人地作出诡异的笑。
他不想回到那样的地方,光是想想,眼泪就不停往下掉,但他自己并未察觉,好在夏兰看见了。
最终,在夏兰与医生的据理力争之后,只拿了药,然后定期来医院检查和治疗,便把夏飞带走了。
离开医院时,夏飞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便拿回手机看了看。
最近一条信息是包羽婷发的:
夏小飞你没事吧?为什么突然请长假
呜呜呜你好好的啊
话说今天开班会发了零食,那些男生要抢你的,我给你抢回来了
[图片]
等你回来吃,放心吧不会毒死你的,保质期两年呢
夏飞放松了些,也有了回信息的欲望。
回完包羽婷依次往下看,白东旭,巴图尔……最后到纪晚游。
夏飞点进纪晚游的信息界面,看到大段大段的文字,是合在一起能写满三张试卷的程度。
他没精力看这么大篇幅的长篇大论,粗略翻了翻,似乎都是道歉和自我剖白,忽然觉得心中酸涩。
纪晚游似乎认为所有错误都在他,但其实不怪他的。
夏飞对着聊天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手上的检查报告拍了照片发给他,犹豫着在对话框打字时,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妈。”
夏飞心下一惊,手机掉落在地上。
比他高半头的少年从容不迫地替他捡起来,递还到他手上,唇角噙着并不坦诚的笑意:“忙一天累坏了吧?吃饭了吗。”
夏飞心虚地低下头。
夏兰陪他做检查前前后后跑这跑那,只在空闲时给他买了便当,自己却去和医生沟通,一直没来得及吃饭。
陆成赫便很自然地搭上夏飞的肩膀:“那我们回家吃饭吧。”
“不要。”夏飞几乎是应激说出这句话。
陆成赫背对着夏兰,看他的眼神变得凌厉。
夏飞偏头不去看他。
他不知道陆成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但他一刻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僵持几秒,夏兰发话了:“小赫,你回去吧,我带你哥去吃个饭,你本来就住校,好好在校学习,没事就别往这边跑了。”
“我这不是担心我哥吗,”陆成赫看向夏兰时的笑和对夏飞截然不同,“而且我哥不用住院,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常来看看还能帮帮忙。”
夏兰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流转,显然她也很犹豫。
最终,在陆成赫的一套连环话术下,晚餐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的。
四人桌,夏兰坐在对面,陆成赫正对着夏兰,和夏飞坐在一面。
陆成赫在夏兰面前表现的很好,甚至腾出空来照顾夏飞,帮他倒水,扯纸巾,偶尔聊天时带上他一句。
但这顿饭夏飞吃的几乎没感觉,只是机械性地夹菜,吞咽,再后来就是一边听陆成赫看似正常的谈话,一边盯着盘子里的刀叉走神。
他似乎听见水滴在地面的声音,这声音低沈黏腻,在喧嚣的餐厅若隐若现。
一低头,就看到血液沿着指缝蜿蜒而下,而手上攥着盘里装饰用的苹果,去掉果皮的白色果肉重新镀上暗红的颜色,而那把锋利的刀还在做着削皮的动作,利刃往细瘦手掌又划进去几分。
那天又发生了什么,夏飞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最后,夏兰把他重新带回医院,被关进重癥监护室前需要收手机,那一刻他听见身旁有个和他一起的人在大喊大叫,骂医护人员是收黑钱的走狗,想把他们关起来害他们。
夏飞则表现得很平静,或许只是他实在没力气去做什么疯狂的事。
但他最后和夏兰对望时,看着夏兰和她身边靠的很近的陆成赫,而陆成赫微微偏头,似乎在和夏兰说着什么。
夏飞倒不好奇路成赫在说什么,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夏兰大概是真的不想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