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你给我做一个吧!”他云淡风轻,姿态倒真像是无意间路过进店的矜贵顾客。
杨舒屹脸上留给顾客的笑容迅速褪去,脸色因为这个不速之客降至冰点。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店铺的呀?四处和人打听她的近况吗?
她牙齿都快咬碎,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抓花他的脸,扒光他的衣服,再把他倒吊在店门口,按斤售卖。早知道今日会有这场相逢,两天前她就应该在换好衣服化好妆之后,杀回茶餐厅杀他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两天前那场单方面的会晤,他们不相上下地狼狈。而今天的碰面,雒宇一脸闲适自在,打扮得人模狗样,而杨舒屹素面朝天,身上套着单价不过百的t恤长裤,浑身上下没戴任何一件饰品,头发早上还被小电驴的头盔压实过……这副乱糟糟的店员形象直接让她不战而败。
她故作镇静地摘掉橡胶手套,不紧不慢地走到洗手臺前洗干凈双手,轻轻巧巧地走到他的面前,挤出那个排练了上万次的得体笑容:“麻烦到外面等哦,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不就是装模装样,谁不会啊!她知道他一定想看到她暴跳如雷的样子,她偏不!谁会因为一个路人生气!
雒宇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闪身让路,在店内的桌椅上坐了下来。
杨舒屹走到柜臺前,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制作饭团。她打开门做生意就要有肚量,哪怕是不欢而散的前任,于店主而言也不过是普通顾客而已。
虽然巴不得在饭团里下毒,但她不仅不能意气用事,还得好好地做这个饭团。因为如果雒宇在食用这个饭团后入院治疗,不仅是在自砸招牌,她还需要为此支付医药费和赔偿金。
饭团卫生做不了手脚,杨舒屹却可以在份量上动手,小小地报覆他一下。她将内里的材料份量通通减半,做了一个差一点就能够称为纯米饭团的扎实饭团。
不用抬头,杨舒屹都能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目光。但没做好饭团之前她是不会抬头的。因为正常来说,只有她在註意他,她才会发现他在暗中窥视着她。她才不要让他以为她在关註着他,绝不!
“做好了,七块钱,微信支付宝还是现金。”她落落大方地朝角落看去。
四目相对,雒宇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的慌张和羞赧,仿佛他註视着的不是一个和他无关的活人,而是桌椅板凳一类的死物,又或者专属于他的能够反覆把玩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柜臺前扫码付款,将付款成功的界面在她面前一晃而过,拿走放在柜臺上的纸袋:“付好了。”
是的,杨舒屹甚至都不愿意亲手交给他,刻意把饭团放在了柜臺臺面上。
“支付宝到账七元。”店内音响延迟响起了语音到账的播报。
雒宇回到了座位上,打开了纸袋拿出了饭团。杨舒屹这会儿也不着急回厨房,用余光一错不错地瞟着他所在方向,就等着看他吃完这个没多少料却拿她没办法的吃瘪模样,试图在这场战役中扳回一城。
不料雒宇棋高一着,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在饭团里动手脚,落座后就将手机在桌子上架好,打开了手机前置摄像头,一副准备录制吃播视频的架势。
她敏锐的互联网嗅觉被触动,立刻冲上前去抢夺那个没多少料的饭团:“哎,我忽然想起来饭团好像忘记加番茄酱了,你稍等,我给你重做一个!”天吶,万一这段视频被他带着店名发上社交媒体,又或者是发到店铺在美食点评app的评价上,那她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杨舒屹的鼻尖不合时宜地嗅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她一言难尽地多瞥了他几眼,这人也够固执的,这么多年了还在用舒肤佳那款经典白瓶。
雒宇似乎对她的争抢举动毫无防备,那个饭团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抢走了。
但他脸上也没浮现任何称得上意外的表情,望向她的目光毫无波澜,摊开掌心向她要回那个饭团:“没关系,不用重做。加了番茄酱可能会发酸,我不喜欢。”
狗屁,你不是不挑食的吗?做的番茄炒蛋你能连盘子都刮干凈了。痛斥他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
“我这人喜欢十全十美,番茄酱会根据你的需求,少放一点的。”杨舒屹勾出一个恬淡的笑,果断拿着那个饭团回到了柜臺。
“好的,谢谢。”雒宇略微挑眉,没多嘴深究他一向奉行凑合原则的前女友什么时候和“十全十美”沾得上边。
重做的这个辣条饭团,杨舒屹不得已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他的桌边:“慢用。”
“谢谢。”雒宇拆开了那个饭团,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再也没掏出手机。
杨舒屹终于可以断定,这人刚刚就是猜到了她会搞小动作,故意用那套来威慑她的。
她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一秒钟都不想再搭理这个人,回到里间的厨房里继续刷洗厨具。
待到杨舒屹刷洗完,整理好形象回到外间柜臺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雒宇仍然稳稳当当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似乎已经把饭团吃完了,连饭团纸都不知所踪。还不知道从哪掏出了臺笔记本电脑,这会儿正坐在那像模像样地办公。
他到底来干嘛的?她想破头都没想出原因。
都已经装了这么久陌生人了,杨舒屹不可能到现在才破功,冲上去赶客,发洩出一腔怒火。她只好当这个人不存在,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她把架在角落的手机取下,准备着手剪辑新一期的宣传视频。
虽然这一年内杨舒屹涉猎了四种职业,可每一种都多多少少用上了她大学所学的专业知识,不知道是该夸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就业范围广,还是实事求是地承认现在就是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
说来也是好笑,杨舒屹本来以为她会大半辈子都投身在教育事业当中,却没想到23年初一纸文件发布:2024年起艺考进行改革,取消编导统考,以普通文理方式招生录取。她就不可挽回地因为这项政策彻底失业了,最后一届学生统考结束,工作室就此解散。
失业后,她跳入了某大型mcn机构挣快钱,每天至少产出五篇脚本,时刻关註数据和负面舆论,还要为达人提供情绪价值。编导的薪资和达人接广的收益挂钩,她确实挣得不算少,但她也快没命花钱了。这行本就消耗头发,达人还全都是夜猫子,晚上才会回覆信息,导致她每天晚上几乎都在被迫加班。
杨舒屹在mcn机构干了半年多,实在吃不消这份牛马工作,临时跳槽到初创公司当新媒体运营去了。奈何这位老板要求她从0到1搭建全矩阵账户,却零推广预算,全靠自然流量。还追问作为全公司唯一运营的她为什么没有产出?她立马收拾杯子辞职,走之前发现这一周的工资还被老板美其名曰“试岗不合格”没办法拿到。她没那闲工夫和这种随时可能倒闭的初创公司劳动仲裁,干脆打12315举报公司消防不合规,浅浅地出了这口怨气。
各行各业似乎都进入了寒冬状态,不仅hc(编制)收缩,用人要求也大幅提高,只有本科学历在求职大军中根本不够看。离职后杨舒屹面试了不少公司,面试通过的每一家公司似乎都隐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巨雷。她知道自己是之前当老板的好日子过惯了,很难适应当下高度内卷的职场,想清楚后她干脆放弃了踏实工作的打算,开始考察市场重新找项目创业。
这也是这家饭团店诞生的真正原因——因为她考察来考察去,还是认为民以食为天,经济再衰败也不可能亏了自己的嘴,尤其是孩子的口腹之欲。在同样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底层餐饮行业会比k12教育机构、美容美业等行业的投资要小,更适合小成本创业试水的她。
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并不是容易的事,除了面子问题,还需要面临转行所带来的巨大挑战。不是天赋异禀的天龙人,想要一举超越业内现有的人员,成为个中翘楚是非常困难的。
选定饭团是因为它所需要的技术含量不算特别高,选取合适的米,经过多次配比试验,能够将紫米饭蒸得软糯香甜,最重要的配方就成功了大半。杨舒屹认为,保持料多价低多创新的策略,再发挥她老本行的优势——社交平臺宣传,就有一定可能能够在诸多餐饮店中杀出一条血路。在正式开店前,她在冬日寒风中的校门口摆了一个月早餐摊,确认计划的可行性后,毅然决定投资开店。
得益于过往的健身习惯,杨舒屹才能撑住这份看似简单实则高强度的工作。虽然她现在早4晚8,工作并不轻松,但每每想到是在为自己赚钱,她就浑身是劲。海城的市中心房屋均价14k,她忙活一个月就能给自己挣一平方米的房子,而在mcn机构赚得再多,也根本赶不上棉市市中心90k的房屋均价。具体的经营给了她脚踏实地的安定感和充盈的自由感,脱离格子间意味着她不再需要24小时待命,再也没有什么上级和达人能再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
但她忘了,做个体户未必不受气……
“老板,矿泉水多少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雒宇似乎不懂得这条规则,非要在她进入心流状态的时候,破坏他们之间风平浪静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