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令杨舒屹惊愕的是,明明她是那样讨厌自己仰视薛令的姿态,明明她是那样深刻地嫉妒着薛令,可当薛令真正地从高处坠落,变得黯淡无光的时候,她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喜悦情绪,反而对薛令身上的愁云惨淡感同身受。
高处坠落该有多疼啊?薛令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家道中落、官司缠身,还是她一时失足、触碰法律底线,身为父亲的薛利升怎么还会那样闲适自在?难道是她认错人了?
雒宇和薛令的同时出现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就算他们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身为朋友的他又怎么会袖手旁观,任由薛令这样窘迫?难道雒宇真是奔着和她覆合的目的来的海城?
一桩一件,如同细密的蛛网,在杨舒屹脑海中遮天蔽日,干扰了她原本有序的工作节奏。
杨舒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要进来洗手做饭团的,她匆匆洗完手,出去外间完成之前的允诺。
薛令仍然坐在那,神不守舍地咀嚼着那个饭团。夏天干吃饭团多少会噎,她一改之前的主意,决定先行兑付那瓶可乐。
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安静地在冷柜里并排,杨舒屹精准地拎出一瓶罐装百事可乐,她知道薛令只喝这个。这么多年,观察的渠道有限,她倒称不上对薛令了若指掌,但对于薛令曾经在互联网发布过的一些习惯和癖好还是铭记在心的。她知道薛令不吃葱,不吃姜,可乐只喝百事,超过傍晚喝咖啡睡不着觉她们从未接近过,可偏偏她十年如一日,最是用心地研究着这个人。
“可乐先给你。”杨舒屹将那瓶冰凉的百事可乐放在薛令面前的桌面上,拉环上夹着她准备好的吸管。
“谢谢老板。”
“不用,慢用。”杨舒屹没有停留,退回柜臺着手制作饭团,也退回她最为习惯的观察者的位置上。
“呲”清脆的开罐声音,涌出的不只是瓶中的二氧化碳,还有杨舒屹心底酸胀的气体。她还没有摸清楚自己的情绪,明明她终于在这场战役里赢了薛令一次,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时刻,可是她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拔剑四顾心茫然”李白的这句诗形容她当下的心情,再恰当不过了。
她不希望薛令过得不好,杨舒屹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点。她仍然希望薛令是天空上高悬的星星,是那个她经年累月想要成为的人。
她能为薛令做些什么呢?
于薛令而言,她只是一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是一个拥有着几面之缘的店老板。她没有立场光明正大地了解到薛令身上具体发生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法为薛令解决问题。
薛令有家人,有关心她的朋友,有追着要给她拿钱的bosco薛令并不缺乏能够求助的人,更不缺想要和她当朋友的人。
杨舒屹只能按机不动,就和薛令维持这样的路人关系。自以为是善意的帮助,只会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她不认为薛令会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
可在把那个巨无霸饭团递给薛令的时候,杨舒屹还是情不自禁地和她搭讪:“小姐姐,你有这么快就走吗?”
“怎么啦?”回过神来的薛令误解了她的意图,有些抱歉,“是我在店里占着位置,影响你打扫卫生了吗?那我这就走。”
“不是的,你误会了。是这样的,我一个人经营这家店,现在准备进里面打扫一下厨房。想说如果你不走先的话,帮我看一下店,有客人的话喊我一下,我出来招待。”杨舒屹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神经,直接无视那个提示立牌的存在,唐突地向薛令提出这样无理的请求。
“哦,没问题啊!”薛令很爽快地答应了,脸上挂上澄澈的笑容,“反正我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杨舒屹一头扎进了厨房,一边刷洗着机器,一边为自己唐突的举动而沮丧。
杨舒屹,你到底想干嘛?她忍不住腹诽。
她是想借机和薛令当朋友吗?不,她不想,天上星就应该高悬天空,用于让人们确认自己的方向。将星星放在普通人身边,是很容易被其锋芒灼伤的。
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必须成为朋友的,密友的关系也没有想象中容易建立。杨舒屹几乎可以确定,当她站在薛令旁边,身上的拙劣缺点被衬托得无所遁形时,她的好胜心将会被挑拨至最高。正因为不可磨灭的心魔的存在,她和薛令从根源上杜绝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的可能,她并不需要像照妖镜一样的朋友。硬要成为朋友,也只会成为表面你侬我侬实则暗暗在心底攀比的塑料朋友。
大概是今天工作不在状态,地板上沾染上了不少油渍水渍,使用拖把会把臟污的面积越拖越大,刷洗完厨具的杨舒屹决定临时把地板冲洗一遍。装修时考虑到地板清洁,厨房特地做了地漏,这会儿她直接往地上倒上清洁剂,拿着扫把刷洗起来。
脸盆放在洗手池里蓄水,以方便杨舒屹一会儿往地上倒水清洗,正是这道奔涌不停的水流声,遮盖住了来自外间的薛令的呼唤。而没有得到回应的薛令只好进入后厨,踩着匡威的帆布鞋,一脚踏在混杂着清洁剂和油渍的瓷砖上。
杨舒屹上一秒刚听见有人喊她,下一秒就看见薛令像溜冰一样,流畅地滑铲,重重地摔倒在她的面前。
脑海中的那一根弦蓦地断了,杨舒屹条件反射地把手中的扫把一丢,赶紧弯腰去搀扶地上的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