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我人都要死了,还嫁人干嘛?而且嫁人后墓碑上就要写’雒宇之妻‘,我不要!我希望墓碑是妈妈为我立的,我希望上面写的是’洗乘之女‘,而不是谁的妻子。”说到这个话题杨舒屹的泪珠又摇摇欲坠了,她第一次发现她是那么渴求母亲的爱。
雒宇也没想到杨舒屹内心深处对母亲这样眷恋,他怜惜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背,轻声安慰她:“不要胡思乱想,不会有事的。”
杨舒屹的慌乱不减:“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不治之癥怎么办?”
雒宇温柔的目光长久停在她的发旋,好半晌才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神明,让一切都成真:“就治啊,砸锅卖铁也得把你治好啊!”
杨舒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然在小幅度地发抖。
她仰起头,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发现自己小小的倒影满满当当地占据了他的瞳孔,她心下一软,呼吸都微窒。在视线触及他眼角不太明显的湿痕时,她的内心更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设身处地,如果是她所爱之人生病,她会为他拿出全部积蓄吗?她不确定答案,但更倾向于不会。
“雒宇,你爱我吗?”她直直透过他的眼睛去寻找谜底。
“爱。”
“非我不可吗?”
“不是。”
“如果我死前为了不留遗憾,希望能有一场婚礼,你愿意娶我吗?”
雒宇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但还是耐心回答:“如果你希望的话。”
“既然不是非我不可,为什么你愿意掏出辛苦积攒的积蓄,为什么愿意娶一个将死之人?因为你善良?”
雒宇没答,反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像还有点发烧,你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先喝点水睡觉吧!你现在这个情况,需要充足睡眠。”
杨舒屹开始道德绑架:“痛,全身都很痛,脑袋也晕乎乎的,但是不听完我不安心,所以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雒宇却搂着她的腰,将她放倒在床上,随后又在病房的饮水机旁边找到一次性杯子,逼着她一次性灌了好几杯水。搞得杨舒屹一度怀疑他是不想回答问题,为了转移註意力在对她使阴招。
他替她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随后才轻言细语地回答她的问题,望向她的目光却苍凉得像是吸入了一整片的夜空:“因为爱,因为没办法想象你……如果不尽全力的话,我一定会后悔。所以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满足你。”
躺下以后,困意像潮水一样侵蚀她的理智,她不甘心地挣扎着,呢喃道:“你还是因为生病才可怜我对不对?三年前,你就不会这样做,你只把你自己的前途摆在首位。”
雒宇满目悲伤:“其实……三年前我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留在棉市的,但你没有给我说出口的机会。”他无奈地笑,“你呀,缺乏爱的能力,根本就是守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只想不劳而获,盼望对方无条件地把他手里的玩具给你。固执地认为递出你的玩具就是牺牲,是节节败退,所以你不懂交换,更不懂给予。”
杨舒屹并不否认自己对付出的抗拒,这也是她执着于被爱的原因。
她终于吐露出深埋心底的情绪:“我总是害怕,付出以后没有对应的回报。我拥有得实在太少,我不想让任何人掠夺我的东西。”
雒宇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似水的眼波在她脸上流转:“所以你像守财奴一样索取,一直在找那个永远愿意把他的玩具递给你的人。”
“可我找不到,你不够爱我,文开也不够爱我。”她早就在追逐的过程中发现,完美的对象是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雒宇苦笑一声,果然,杨舒屹上一段恋情的分手原因和他猜想的大差不差。
“所以我才说你像小孩子呀!偏执地认为爱就是被爱,认为原因都出在别人身上,只期望通过更换对象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杨舒屹,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希望被爱。我们不是普度众生的神,再怎么不计较,也会希望给出去的爱能有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爱不只是瞬间,爱是漫长的过程,是日覆一日,是经年累月。就算对方当下足够爱你,也不代表这段感情就能一劳永逸。如果你一直学不会付出,对方的爱意是会消磨完的。刻舟求剑只会让你在亲密关系里一次次地碰壁。”
“我不明白,我只是更爱自己,希望对方为我付出更多一些,不是很符合现在的价值观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你真的更爱自己,而不是自私吗?你不停地向他人索取,希望世界以你为中心,难道不是你连自己都不爱?足够自爱的人是可以自给自足的,内心一片空白的人,才会需要从别人身上获得爱意来填补那些缺失。”
自爱和自私的分界线,杨舒屹并不能完全分清楚,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内心长久以来的缺失:“好,就算我自私,但你也没有多爱我,否则你当初就不会摇摆那么长时间。”
“所思即所得。你认为我在反覆权衡利弊,是因为你自己就在盘算,你对世界的敌意太大了。”
“你这是诡辩,你就是不够爱我。”
“我不认为我没有尽全力去爱你。你有没有想过,人性拥有最大的不确定性,如果我当初没有思虑清楚就为你留在棉市,之后要是后悔了,很有可能会把失败的责任推卸给你。面对重大抉择时的思虑是必要的,我认为这是对我们双方负责的行径,却没想到会被你用来佐证我不够爱你。”
杨舒屹不解:“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和我一样,想要对方倾其所有的爱意吗?还是你和吴姐的感情观一样,希望我爱你和你爱我一样多。”
“爱不是数学题,很难对等。我爱你,所以我期待你也爱我,但我又很矛盾地希望你的爱有所保留,这样就算最终感情失败了,你也不至于受伤太深。”雒宇的下颌线微微抖动,神情哀切,“老实说,我对我们能否覆合、能否走到最后都没有信心,因为我不能指望你突然长大,突然就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我挣扎了很久,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回到了你的身边。”
眼眶忽地湿润:“明知道可能是坏的结果吗?”
“是,我没得选,是本能逼迫我回头。”
杨舒屹一直期待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爱,纵然雒宇的爱并不完美,细数更像是一块布满窟窿的镂空纱,与她所求的严丝合缝背道而驰,但她还是不得不被雒宇的这番话触动。
原来换一个角度,她所期待的飞蛾扑火、毫无保留的爱意,对另一个人而言是这样地无望。是的,无望,因为对方不可能回馈同等爱意,所以根本是看不见一丁点希望的。
自诩铁石心肠的她再度拥有流泪的冲动,爱真的是不计得失的吧?所以雒宇会不计后果,愿意给她花钱看病,愿意满足她的愿望而赔上自己的婚姻。
原来她真的不曾拥有过爱人的能力,原来爱她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情。
杨舒屹情不自禁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牵雒宇的手:“你完蛋了,你根本就是非我不可。”要怎么办呢?我要是死掉了,你要怎么办呢?
雒宇不是吐槽“i don’t have the strength to stay away from you anymore.”的臺词矫情吗?为什么轮到他自己就义无反顾呢?
爱真是让人沈醉的好东西,但又是令人恐惧的坏东西。她是不是药石无医尚且还不知道,但他一定是无可救药。
雒宇对这番话没有任何反应,把她的手往被子里塞,替她掖平被角,语气坚决又隐含哀恸:“我没有,你要是死了,我会爱上其他人的。”
生怕给她希望,那张轻薄的嘴唇继续吐字,“虽然我们都很期待从一而终,但就像男人不能24小时勃起一样,爱这玩意儿就是没有办法永恒。所以我回头就是来了断的,要么我们和和美美走下去,要么我在你这里碰壁到死心,就蓄积力量开启新的生活。”
“狗男人!”那一点儿感动瞬间化作云烟,要不是身体不允许,她一定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掐死,“你放心,我要是得了绝癥,死之前会把你一起带走的。”
“睡吧!不会有事的,我守着你。”雒宇对她的情绪起伏充耳不闻,像哄婴儿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被子。
迷迷糊糊中,杨舒屹意识到自己还有什么问题没问,但精神放松后,倦意突袭了大脑,没留给她回忆起来的机会。她自然也没听到雒宇的喃喃低语:“世界上不存在永恒的爱,只有消亡才是确定的永恒。所以我求求你,不要让我体会到永恒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