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宁言君被宁鹤年引出门口,在所有人前,宁鹤年拿出了宁言君从未体会过的尊重姿态。身后簇拥着全府上下几乎所有的下人,以及皇宫专门派来迎亲的礼官侍者,浩浩荡荡几百人,以无比恭敬的态度看着她慢慢按礼制做完了一项又一项任务。
宁言君登上早就守候在门口的车驾,用金线穿成的琉璃珠作为覆面的盖头,遮住了视线。瑶华落下车窗纱帘的一刻,宁言君唇边浮现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却是不用看也知晓,自己的父亲、痴恋权力的父亲,第一次亲自向这车驾行了君臣大礼,车驾就此滚滚向前,往皇城的方向飞快进发。
天光正好,吉时启程,礼乐仪仗在前带队,而后是被重重化妆成普通铁甲军的摄天军甲士所包围守护的、皇后娘娘的鸾驾,鸾驾之后,是无数捧着金玉等各色吉祥器物的女官和随侍的小宫女。
街道上,喜庆的红毯从宁相府邸一直绵延到皇城,铁甲军则是布满了景城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足见新皇对皇后娘娘的“爱护”。
也不知是不是整个街道戒严的缘故,景城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明明该是热闹非凡的庆典,生生弄出一丝诡异的气氛来。
鸾驾的车轮滚在红毯之上,少了些声势,就连前后随队保护的铁甲军个个都放轻了脚步。整个景城除了送亲的礼乐之声、整齐行军之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鸾驾队伍刚走了小半路程,明明艷阳高照的明媚天气,却忽而秋风大作,天上飘散起小雨,只听见城外远远传来许多不寻常的声响,象是厮杀、象是惨叫,脚下的土地也随之隆隆而动。
礼乐停顿,鸾车前,演奏礼乐的礼官和仪仗仰头左右看了看,又相互对视,都在对方脸上找到了紧张惶恐的神色,发生什么了?
可是长官没发话,他们可不敢临阵恐慌,只得勉强又奏起礼乐,本来喜庆的曲乐,在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吹弹之下,变了调调…
无人不觉得这环境…愈发地诡异。
负责鸾驾安全的军官眼中也闪过慌乱,他长须长髯、身材魁梧,头戴嵌着兽牙的银盔,手上的兵刃乃是两把用不知名的兽骨制成的巨大骨锤,与一般铁甲军的刀枪剑戟完全不同,显然,是一位地位不低的摄天军将领。**战马有些紧张局促,他连忙安抚战马,扬手让队伍停了下来。
士兵们都应声顿住脚步,有刀剑的拔出刀剑,有枪戟的握紧了枪桿。
队中一人忽而惨叫一声,天上飘落的明明是雨,落到送亲的摄天军修士和士兵的身上,却化成了鲜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更象是滚烫的金水一般,竟然将铠甲烧出了窟窿!
吓得众人脸色煞白,礼乐彻底停歇,惨叫声此起彼伏,没一个人再敢动作。
就在军官不知该作何决断之时,天地间,除了远处的惨叫轰隆声和沙沙飘落的“雨声”之外,隐隐约约传来声声吟唱,像孩童,又好像是老人,甚至像黄钟,又有些像风啸。
声音传来的方向也根本分辨不清,就好像整个景城都被罩上了一层巨大的迷雾,四面八方,所有的生灵、器物,乃至是风雨,都跟随这迷阵开始吟唱,音调婉转悠扬,回荡飘散在皇都景城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僵住不动,四面八方而来的曲调越来越清晰,汇聚成一种音调,其中有一邈远的声音正唱着:“人间别久,难再逢。”
窗下正凝眉看着窗外怪异小雨的宁言君表情凝住。身边的瑶华也被惊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
此曲,是《苍江夜雨》。却也不是越流君原本在幸福的成亲前夜歌出的《苍江夜雨》,而是经历过千百年的磨难和时间的沈淀,褪去了所有幸福美好的意味,只剩下无尽孤独的、最终为世人所流传的…《苍江夜雨》。
原本以为这颗心已经死了封了,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深深将这段情谊埋藏…宁言君所有的坚强和从容,却都在听到声声吟唱之后分崩离析,都在听到那句“人间别久,难再逢”时,被倒灌的辛酸苦泪融化成化作满腔热血。
带着越流君所承受过的、无尽的黑暗和孤独,也带着越流君从未放弃过的期盼与希望,将宁言君的心重新熨烫。
她,并没有离开…并没有回到那浩渺的星河。
作者有话说: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