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寻常烟火
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泰山崩前面不改色的荀公达瞳孔地震,当场停机,耳朵尖上飈起三寸血。
荀柔成就感十足的哈哈大笑,顿将闷热与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小的那个,只见荀缉小少年立在原地满脸涨红、梗起脖颈,于是荀柔顺应民意,也给了他一个拥抱满怀。
夏风温热,直到坐上马车,这一大一小父子俩还一模一样的木头脸。
荀柔靠着车壁,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俩不是开机重启太慢,纯粹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尴尬的糊住了。
就,挺好玩。
马蹄哒哒的踏着节奏,车厢随着也有节奏的摇晃起来,路遇两次巡逻的卫兵,都用尚书臺开的条子打发掉了。
荀柔渐渐感到困倦,在他靠着车壁睡过去之前,马车终于停下来。
大门是低调的黑漆,颜色却鲜洁,是新刷的,荀柔心情覆杂的望向两旁的门柱。
阀阅。
左曰阀,记明功;右为阅,积日月。
这玩意,南北朝世家大族每家门口一个,如今他家抖起来了?
“此处据说是霍家旧宅。”做好心理重建的荀攸走上来低声道。
“不是我家的就好。”荀柔顿时松了口气,不就是霍光嘛,不管谁在阴阳怪气,说个实话,前汉二百年,哪间庭院大宅没发生点凶案。
大门打开,有侍从提着灯火迎上来,他迈过门槛,又回转头,“公达与阿平今日就宿在我家如何?”
“唯。”大侄子答应没有迟疑,显然已经有预判。
宅院是上好的宅院,不比雒阳住的差,虽然夜裏看不清,但阔檐连廊,树影掩映,花香馥郁,显然是相当高级的配置,先前的主人也保管精心。
荀柔并未仔细观察,三步并作两步,快速通过石板铺就的林荫道。
正堂果然还点着灯,一个布衣缣巾的身影面北而坐,正望着来路的方向。
他的心,在这一刻突然颤栗起来。
在廊下仓促的脱去方履,上臺阶时绊了一步,荀柔不管不顾踉跄着进了屋,在席前俯身拜倒,将额头贴近地面,“拜见大人,大人身体勿恙?”
“……怎还是如此跳脱急躁,不见沈稳。”
父亲的声音,与他一般的隐着颤声,手轻颤着落在他头上。
“大人教训得是。”荀柔将额头贴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与从眼眶蔓延开的炽热对抗,耳边听着荀攸与荀缉前后入内见礼。
“……还不起来!莫不要公达笑话?”
“唯。”荀柔起身,悄悄瞥向一旁,荀攸父子一模一样的盯着地板,仿佛地上有绝世文章,没空看他笑话。
“吾儿无恙乎?”父亲右手探向前把住他的肩膀拉进,借着昏黄的灯皱紧眉头,仔细打量,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阴影下沟壑深邃。
“儿无恙,令大人担忧了。”荀柔按住父亲的手。
这只手已不再是少时记忆裏的坚实有力,微凉、枯瘦、皮肤松软,可以被他完全握于掌中。
“可曾受伤?”
“……已经好了。”荀柔顿了一顿,说了一半真话。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儿受天子恩遇深厚……原当尽忠以报。”父亲嘆息着。
“父亲,”荀柔回望过去,唇角上弯,温和坚定,“天子软弱善良,却不能成为天下人的领袖,也并不能令儿信服,儿之食禄来自百姓,受恩受教于父母兄姊。诛杀董卓是出于本心,而非为了天子。”
自古而来,那些将一生寄托于君主,为虚渺的君权而牺牲者,究竟是怎么想的?所求又是什么?
那些人的父母、兄弟、挚友,说着为之骄傲,心中是否也果然如此坚定?
他们中,是否有人,会有哪怕一刻感到空茫、迷惘或者……不甘?
可人固有一死,何重于泰山,何轻于鸿毛?
荀爽怔住了。
良久缓缓舒展愁容,露出欣慰之色,“出于本心吗?……如此便好寄予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你能想明白,也算长大,为父也就放心了。”
“令父亲忧烦,是儿之过。”荀柔低下头。
“父母如此,亦出于本心而已。”手轻轻落在他头上,缓缓一抚。
荀柔乖巧的垂着头,认真回答父亲的询问,诛杀董卓,防御陈仓,觐见天子的种种过程,然后
“你仍不愿成亲?连阿贤都已得子,你仍无此心吗?”
荀柔猝不及防,脊梁一抖,下意识尴尬的转向一边,那方向正是仍然沈静在地板上绝世好文中的荀攸父子,于是只好又转将回来,“咳,天下未靖,何以家为?大人,时辰不早了,不如早些安寝吧。”
父亲深呼吸了,再次深呼吸了。
荀柔顿感不妙,立即开动他机智的脑筋,“对了,那个,说起亲事,父亲,日后族中还是不要结亲大族了。”
荀爽思维一顿,“什么?”
“如今中原逆乱者,袁氏首屈一指,观其行迹正是其族历任中枢,联姻大族,广结门生故吏,如今朝中诸贵,哪没有几个姻亲故旧在诸侯行营之中?”荀柔低头姿态恭敬道,“若是我家结亲,将来峻法严刑,我恐族中会怨我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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