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年纪虽然大了,但在函谷关驻守二年,不曾有失,将之换下来,实为荀柔私心。
他倒不是不相信皇甫嵩对朝廷的忠心,与盖勋等人相似,这位出身边凉州得边将,对名士……有点舔。
一向又与卢植与郑泰交好,而卢植、郑泰两位董卓时期辞官离去的老大人,如今又来长安。
这些汉朝老臣,忠心不必置喙,人也不恶,绝非心怀异图之辈,但忠心之下,做出的事情对否,却让人怀疑。
若他们以为天子干坤独断,才是正确呢?又或他们被袁绍之类的人物说动,重定天下不必大动干戈呢?又又或者,他们怀疑他有权臣之嫌,有异心呢?
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荀柔逐渐体会到掌政者的多疑。
就当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在即将出征关外之前,他必须扫平一切潜在风险。
不过为更保险起见,让堂兄荀悦邀请盖勋和皇甫嵩二人到太学就职好了,也算是两全其美。
毕竟说起来,皇甫嵩年纪将近七十,也确实不小了。
处理诸般琐事,荀柔又进宫去见了一次天子。
成亲过后的刘辩长高了些,长胖了些,看上去更沈稳。
“太尉似瘦了些,守孝辛苦,身体可好些?”只是一开口,就还是和从前一样,“这是皇后特意准备的素饼,太尉且用些。”
荀柔躬身谢过,含笑道,“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
刘辩唇角飞快一抿,继而微笑,“皇后贤良,令德淑均,都是先生当初举荐之功。”
荀柔摇摇头,这和他可没关系,“恭喜陛下将要得子,倒时候臣恐怕不能回来,提前祝贺陛下。”
虽然不是皇后,但宫妃有孕,倒也并让他意外。
刘辩这次笑得真开心了,“将来皇子长大,也交与太尉教导。”
“陛下信任臣,臣自当尽力。”荀柔又微微欠身,“臣今日来是有些话要说。”
“太尉请讲。”刘辩立即道。
“不知陛下是想留名青史,还是托躯丘山,湮灭荒丘?”
刘辩脸色瞬间涨红站起身,张口结舌,“太、太尉何出此言?朕近日有什么大过吗?”
“还请陛下安坐,臣所言确实过矣,”荀柔微微嘆了口,“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近来朝中议论修筑陛下陵寝之事,是臣授意从侄公达引导朝臣讨论陵址,以此搁置陵寝修筑工程。”
天子登基即开始修筑陵宫,而刘辩登基三年,至今还没开始修建陵寝,其中他的有意拖延,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
如今天子出孝又成亲,这个问题便又有人提出来。
荀柔守孝中,就让荀攸在讨论中提出这个陵寝该修在何处这个新命题,转移视线。
这问题挺不好回答,建在长安,这裏都是前汉皇帝,如今刘辩这支的祖宗,却几乎都埋在雒阳。
但雒阳嘛…不说敢不敢去吧,那边现在哪能征发人呢?
“陵寝修建,短则十余年,长则数十年,惯例用每年赋税三分之一,所役民夫为当年之役十分之一。如今朝廷只保有长安,需连年征战,若以此例,则国家危亡,近在咫尺矣。”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当初荀柔第一次看见时,简直惊得说不出话三分之一,仅仅修帝陵,每年花赋税三分之一!
“朕明白了,朕会在朝上拒绝。”刘辩点头,“天下未定,朕岂能如此。”
“陛下不必着急开口,等朝中争议上三个月再说。”荀柔几乎手把手教他。
等王允那些人吵嚷得没力气了,再开口,才有用呢。
“好,太尉放心吧,太尉出征在外,还望小心刀矢。”刘辩道。
“多谢陛下关怀。”
三月长安春光最盛,草长莺飞,花如锦绣。
出征之日,是先卜筮好的晴天,饱食过的马儿精神抖擞,在阳光下高扬头颅,墨黑鬃毛闪着光泽。
矫健的士卒沈稳肃穆,高高树起旌旗。
荀柔在高臺上诵读了出征誓言,以及得胜奖励,又由传令官高声朗读军营戒律五十斩首。
军规严酷,不容轻忽,一道道“斩”,柔暖的春风都渐渐沈寂,更别说围观的长安百姓。
最后春风飘散,只剩下凛冽而沈重的“斩”,落下来。
上万漆黑如云的铁甲军士,分营列阵,方圆数裏,荀柔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执掌大军征伐。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带领过这样规模的军队。
他似乎应该感到惶恐,数万人的性命,从今日始他要完全承担,一道命令,或许就会带走上千性命,但并没有。
只是在军令宣读完毕后,他平静的挥动手中小旗,下令出发,在亲兵护卫下上马,扬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