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了眼,反不如先前心中观照得清晰,光线晦暗,重重的人影,看不分明。
只心中,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明。
“公达。”
“公达还在宫中,”荀悦跪坐在榻边,连忙道,“马上就唤他回来。”
荀柔默了一默,缓缓伸手,抬眼往众人中分辨,“阿姊。”
“我在。”荀采上前握住他的手。
“我若去,家中不必守丧,阿姊,将阿音嫁了张绣,亦自嫁……与那贾文和吧。”
纵使心中不愿,他也明白,如若他死了,姐姐嫁给贾诩,才能安全。
“阿叔!”
“好,你放心。”
“家中钱帛,只留二万钱作你们嫁妆,笔砚赠给云娘,作为补偿,我为兄长,实不曾有教养之德,余者,俱奉献国库。”
钱不过身外之物,清空了才不招人惦记。
“好。”
“含光,你可要立一个嗣子?”荀敷问道。
荀柔摇摇头,又问,“公达,还未来吗?”
荀悦虽心中伤怀,却不由得回望身侧荀彧。
“已遣人催促。”荀彧温声道。
“也罢……文若,若公达来,让他即刻请……中山靖王之后,平原郡守刘备,刘玄德入京,主持朝政。”
“谁?”“这是何人啊?”
众人忍不住议论出声。
“唯。”荀彧点头。
“玄德,宽仁守义,知人善任,意志坚韧,英雄之辈,如今故在下也,我有心施恩,诸君用心辅佐,可保全我族,亦保全百姓。”
众人还在争辩,荀柔只觉渐渐口舌沈重,眼前昏暗,忙抓住身旁的姐姐,“阿姊”
“不可。”
荀攸大步走进屋来。
“……公达?”
“叔父此言,我以为不可。”荀攸单膝跪在床头,“纵使刘玄德天纵之才,忽而入京,莫不说朝上公卿,族中何人能服?无信、无威,凭何以号令?长安城中,公卿百官,名门望族,权势相交,各自结党,刘玄德一无家声,二无名望,三无功绩,四无兵马,纵使我与文若,俱俯首效力,难道王司徒、杨司空亦能任他侧席同列吗?”
“至于其外,就是凤卿与休若,听他调遣,段公明,贾文和,吕奉先、张公祺之辈,又如何?”
荀柔翕了翕唇,竟无以对。
“……可……”
若他应此劫,除了刘备,他家比史上荀氏更兴盛煊赫,如何能避免将来君主忌讳?而除了刘备,天下英雄,哪个眼中存有寻常百姓?
“何况,叔父果然甘心么?”
荀攸一双幽深黑瞳,深深的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