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曲折隐晦的感情变化,大概也只有一同长大,又身处其中的他才能体会。
信函中白纸迭得五寸厚,内容显然相当丰富,荀柔取出第一张展开。
“秋收毕,于八月甲申各试诸生六百八十四人,太学生五百三十六人”
荀柔神色立即一肃。
堂兄信中第一件,竟是取士。
这是官职更改过后,第一次举试,不由他不认真以待。
出于在年初太学生正确的政治选择,这一次单独的太学策试是先前商议好的,但个人报名的士人人数,打破了以往纪录,显然今年虽未取消察举,但已有更多人意识到,策举入仕,才是大势所趋。
现今的策试不难,毕竟基础官吏大量缺口,而读书识字的人也没那么多,但随着社会稳定,识字率上升,考试的难度必然也会渐渐提升起来。
眼下这次考试的合格率,在四分之三,与荀柔经验相符,至于剩下的总会有些固守经书,不愿学律令历法的人两汉以来,尊崇儒术的残余,只能通过时间,缓慢消解。
信后则附了两次考试,各前五名果然,没有一个寻常姓氏。
其中,太学第二,姓卢名昶,乃是卢植之子,颇有名声。
而第三名
司马懿。
果然是司马仲达。
“司马伯达之弟,年岁几何了?”荀柔忍不住抬头向荀攸问道。
“去岁加冠,年岁似在二九上下。”荀攸思索着道。
十八岁啊……
荀柔不是没见过司马懿,但忽而在这种情况看到其人名字,多少还是有些神奇。
不过,也就是一句感嘆,毕竟司马家明面上一直支持他,他不能能无聊将其黜落,而司马懿虽然步入仕途,也得从基层干起,说反骨什么的,为时尚早。
太学前列俱是少年官宦子弟,士人策试政治意味却更加浓厚。
第一名,董昭。
原袁绍所任命的河内太守。
降后原有五品下虚衔,却又报名参加取士考试。
该说这位见风使舵,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然而,接下来荀柔就发现,这封信后,堂兄有且只附了此人一篇文章。
上太尉以恩功封爵定民心策
恩、爵
未读文章,只见这两个字,他就感到心中凛凛一寒。
几乎瞬间,他便忍不住了联想到冀州种种阻碍,并更进一步怀疑,莫不是旧爵名门这么快恢覆,嚣张得舞到他面前。
荀柔握紧拳,定下心神,若是如此,堂兄不会将这样一篇文章特意送来。
“今天下之乱至之者二,一曰外戚,二曰豪强,皆使民不得保其财。
“二者前有董承,后有袁绍,虽皆为太尉所平,然观其行事,皆以其身欲得利益,阴附徒众,以图叛逆之事……”
读至此,见文章以一个隐晦的马屁开篇,荀柔神色稍缓。
并非是因为对方奉承得好,而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确猜疑过头。
继续看下去,这篇文章的建议,乃是将如今多出身边辟的将领,封邑于地方,即豪强与外戚族地。
将军需守军营,常行军在外,不能久驻采邑,如此可避免割据地方,而有此一封,便可以让外戚和豪强忌惮。
要反驳,荀柔随便一想,就可以说出十条八条。
这篇文章归根到底,还是一通马屁。
董昭或许以为他碍于朝廷制度,不好给手下这些边地出身的将领分封,所以炮制出这么一篇文章。
但文章也并非全无可取,就似堂兄最后所题或可施于益州。
荀柔微微心动。
蜀道难,蜀人难治,但天府之地的丰饶,也让人不忍相弃。
能借武将势力,形成平衡么?
他原本已准备取消封爵中的采邑制度,改以岁币,就在年底开始实行,若再倒车回去,是否会造成更长久的问题?
荀柔缓缓放下这一封,准备再考虑后决定,接着拿起下一张信。
这封开篇,是荀彧本人给他的,关于冀州治理的建议了。
荀柔呼出一口气,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