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中年的刘辩,皮肤微黑,身体瘦健,岁月沈淀出沈稳端凝,年少的轻浮急躁,不知何时已一扫而空。
这些年,虽不干涉世俗朝政,但刘辩也兢兢业业履行着天子另外一面的任务,一年到头,从春到冬,从祭后稷、祭春神、祭龙神、祭山川,祭先王……到冬至祭腊,斋戒、礼仪一样皆未轻疏懒怠。
若刘辩真能种出……
“先生身体不适么?”刘辩关切问。
“不,臣只是,咳,惊喜得一时失语。”荀柔缓缓道,“陛下若果然培出良种,乃是泽被万民,功于当世,利于千秋之大德,臣实在,咳,实在一时激动,不知该用何等言辞。”
在这种时候……
刘辩一眨眼,微微低头,露出几分腼腆,“朕一向无识愚鲁,不知天下大事,空受万民奉养,而无寸功归于百姓,如今若果能有一二分惠于百姓,则朕心无愧矣。”
“敢问陛下,可允许太学博士入宫,一道收量此田。”
如果天子真种出更高产的稻种……
“好。”刘辩点头。
“也请陛下允许博士们讨教种稻之法。”
“当然可以。”
“多谢陛下。”荀柔恭敬拜倒。
一个在位三十年,无劣迹,无大过,仁善之民传于民间,从继位时江山风雨飘摇,到天下承平百姓安居,并且身体健康,没有隐疾的五十岁天子。
而这位天子,又种出了惠及天下百姓的稻种……这样一位天子,他要如何留给继任?
“先生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刘辩连忙弯下腰,“这是朕应该的,朕不能与先生分担国家大事,已十分愧疚。”
刘辩原想许久不见,看过稻田后,邀请先生稍叙一会儿,可看荀柔精神着实不佳,到嘴边的话只好吞下。
“先生千万保重。”刘辩恳切道,“天下百姓,与朕,都仰赖先生方有今日。”
“陛下玩笑了,”荀柔勉强一笑,“大汉能有今日,岂只是臣之功,乃是天下百姓,众志一心。”
确认刘辩所培出稻种,是否优于当下农业水平,需要多久?
十日。
只十日,荀柔就收到了来自太学农学博士上奏。
关于选种,培种,插秧,施肥,灌溉……具体农业技术,荀柔大半看不明白,但并不妨碍他读明白两位农学博士对新种的肯定。
是的,两位博士一致认为,这已经不是交州稻,而是与长安水稻**后成的新品种。
此种水稻产量较关中其他品种都高,并且适合在较长江流域寒冷的黄河流域种植。
冥冥中,另一只靴子落下来。
只是荀柔没想到,这只靴子,竟如此沈重。
他……居然还有良心么?
荀柔按着胸口,对自己嗤笑。
可有与没有,又能有什么不同。
正当他筹划安排着退位交接,命运,竟又一次让人猝不及防。
天子刘辩,在十月翻田时,不甚被农具划伤小腿。
这原本是寻常事,太医看过也给上药包扎,但这回伤口却未照往常愈合,不两日天子又出现高烧发痉,太医院再次诊断,为金创瘈疭。
即使太医院施展了所有手段,天子刘辩也在高烧十余日后,病逝于长乐宫温室殿。
终年五十。
“朕这一世,可否算与先生君臣相得?”
“……当然。”
“如此……朕心足矣。”
竟又送走了一位故人。
结束是日小敛之仪,荀柔单衣白帻,在养子刘端扶持下,率群臣走出殿阁。
行至阶前,他忽而隐约有感,下一刻头脑突然暴痛如过闪电一般,接着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大人!”
“丞相!”
失去意识前,最后记忆是四面八方零碎的惊呼。
接着,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