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闹不明白了,明明前些时日只是因为疏远了就闷闷不乐的季小郎君,怎么今日竟然一点也不在意!
难怪云震总说他笨,这件事他确实想不通!
今日在王府,季春明并没有只顾着伤神,况且经过林十二郎无意的提点,他心中有了其他猜测。
林十二郎一路游学也并不只是游山玩水,一路见闻颇丰。季春明听他讲着,与自己的见闻对照,发现今日茶楼听闻的事情并不只是济州府一地之事,而是很多地方都普遍存在的。
他想起了宣政殿的一番对答,出京之前他以为税负之事就是土地之事,豪强大族占了大量土地却不缴税,贫苦民众地少还要辛苦劳作,使得国家税负越来越少,为了维持运营,只得加税,这样恶性循环,逃民越多。
开始他以为只要重新丈量划定田亩,将豪强们多占的土地调配给无地之人就能解决,但是东平之事让他发现即使这样依然有很多没地的民众,他们无地却要承担同等的赋税,而那些拥有百亩良田的人也承担同样的赋税,朝廷按丁口来征税,可是很多时候贫农却跟富商家拥有同样的丁口,人人都喜欢多子多孙,可没有人家因为多缴税而不要子孙的!
那么可不可以改一改呢,不依据人丁而依据土地多寡来缴税!让那些多得的多缴税、少得的少缴税!
季春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是阅历少,若不是局势逼得他一步步了解了这么多事情,对于税负他可从未了解得这么深过,而那些各地的户部官员,还有那些有识之士,他们对民间疾苦的了解必定比自己深刻百倍,却为何没有人提起过呢?
这件事情自己阅历有限,还是明日去请教下蒋郎君吧!
怀着一腔难解的心思,季春明折腾了半夜,云霄还以为他是嘴上不说心里苦闷,他就说季小郎君怎么可能不在意?学着云震的话安慰道,“殿下可从不把云卫随便给人呢!”
“我知道,”季春明哭笑不得,又不想让他担忧,笑着回了话。
这下终于觉得完成了劝解任务的云霄才不再纠结,安静歇息去了。
第二日季春明带着自己连夜写好的条陈去请教蒋裁文,却未想到魏云廷竟然在书房里。
“殿下!”季春明没有与青年对视,只是微微行了一礼。
魏云廷心中又酸又涩,纵使预感到会有这一幕,但看到与少年的关系又退回到原地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七郎啊,可是有事要找我商讨?”蒋裁文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静谧,也是在提醒“不耐烦公务”的诚王殿下该出门了。
然而魏云廷却似没有听到般,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只要不开口就能假装不在这里,可以在这短暂的、暂时没有他人窥看的小小空间里,稍微放肆一点的多看一会儿少年。
然而季春明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既然殿下还有事与蒋先生相商,那么某还是一回儿再来吧!”
魏云廷心中苦笑,他竟这么厌弃自己了吗?
也对,前些时日还在与他大献殷勤,昨日就在人面前与他人笑颜相对,在他心里,肯定认为自己无耻之尤!
魏云廷压下心头的一丝钝痛,淡声道,“本王有事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谈吧!”
季春明垂下眼帘微微行礼,没有看到那落在他头顶复杂难解的目光。
蒋裁文摇摇头,连他都有些同情殿下了,但是为了少年的安危却是必须的,尤其如今在官衙中,不知哪双眼睛是被收买过的。
有利就有弊,住在官衙更好的迷惑了众人却也约束了行为,要想使敌人相信,必须先骗过自己人!
季春明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抬起头来,他将自己写的条陈递上去,“蒋先生,这是我对如今土地税收的一点看法,若有不足,还请先生指教。”
蒋裁文接过叠放的整整齐齐的纸张,眼光无意一瞥,被那一句,“可根据土地肥沃、产出多寡,将田地按等划分、征收不等税赋”不由来了兴致,但看到“不以丁计税,以土地计税”不由一把将条陈拍在桌上。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可知你这一句话,得有多少人想要摘你的脑袋?”蒋裁文慢悠悠的说道,话语中的寒气却扑面而来。
季春明虽已猜测到提议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却未想到蒋裁文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下,昨晚让自己困惑的事情就解开了。
自己没听说过,但是必定不是没人想过,而之所以这件事从未曾真正出现在圣上的书案上,必定是因为这件事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试问这天下谁的土地最多?必然是那些豪门贵阶,按丁口他们不必征税,若是按土地呢,难道看他们坐拥万顷良田而不征税?若是真的实施,如今的逍遥局面必然会受到冲击,他们的收入会大幅减少,如此一来,怎么会不让人恨到心尖上!
包括那些提议的人,能读得起书的,鲜少有穷到连地都没有分毫的,他们少的只是名声地位,并不缺土地,这个提议一出,他们的利益不也会受损吗?
如果真的实施,受益最大的是圣上跟普通民众,圣上是可以跟大世家叫板,但他敢跟天下地主豪强叫板吗?而那些普通民众,他们的声音又何时真正被重视过?
蒋裁文替他分析完这些,将条陈递还给他,“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接触了许多百姓想为他们做些事情,可这件事牵扯太多,却不是如今可行之事。”
“但是就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吗?蒋先生核查户籍也知道,如今就算把那些豪强多占的田亩分给无地的民众也是不够的啊!何况,只是从土地征税而不是没收土地,引起的反弹不是更小吗?”
季春明没有灰心,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按田亩征税并不是说那些无地之人就不纳税,他们可以从事手工作坊或者其他商业活动,咱们大周朝的丝绸和瓷器一直受到周边各国的喜爱,可是每年所产数量却依旧不够售卖,如果增加了纺丝织布的人,不仅无地之人可以纳税,朝廷、各府、各县也能受益。”
蒋裁文没想到季春明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虽然有些观点因为阅历的原因不太成熟,但是仔细一想,却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如今这也只是某的一点浅见,具体如何,各等田地定多少税赋却还需测算,这点上,我可是一窍不通,但是我想,若是测算准确的话,说不定会是各方都受益的事情。”
蒋裁文这次没有断然反驳季春明,关于税制的事情每朝每代都有争议,然而像他刚才跟季春明解释的那样,因为牵扯的利益过多,从来没有简单实施过。
还有一件事情是他没有跟少年讲道的,那就是身在高位的人有很多时候并不仅仅是从经济利益考虑的,还有家族、派别、政治得失等许多因素,有时候有些事初衷是好的,可就因为背后牵扯太多却很难实施,到了最后反倒成了双方政治攻讦的工具,到了实施阶段更是面目全非,说不得还会引起大乱。
而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提议之人却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蒋裁文不想打击少年的积极性,少年渴望闪耀的目光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可是如今——虽然圣上是一位有魄力的君王,但是在改革与王座之间,他的平衡又能维持到何时呢?
蒋裁文不敢赌,他也不会任由少年去赌。
然而当他晚间跟魏云廷提起时,青年竟然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沉思半晌后说道,“并非不可为。”
“殿下!”蒋裁文都有些怀疑自家殿下是不是被下了名为季春明的蛊,怎么他说什么都要赞成?如今他们树敌已经够多,可还真是想与天下人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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