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国策自然不是咱们几个议论一番就能出来的,但若是在当下的济州府试试呢?”
蒋裁文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总不能让我的表演白费。”
青年虽然微微笑着,蒋裁文却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上次诚王殿下露出这种笑容时,可是有人倒了大霉!
看来他是猜得没错了,这分明还是中蛊了,殿下这是将无处宣泄的怒火发到这些人身上呢!
王四郎心中得意,办好了这件事情,他们王家在济州府的地位就更是无可撼动了。
只是说服陈家颇花了点唇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运气不好结了一门不争气的亲戚呢。
那日蟠桃宴后,通过蒋裁文跟诚王殿下点明了心意,诚王殿下看着那捐碑人的名录,却提了这么个要求,“这陈家跟夏家是亲戚,夏家在东平的事儿你也知道,这不是明晃晃的打我的脸嘛?这碑要是有陈家的事儿,我就不提字!”
开始王家以为这是诚王故意找借口呢,还曾疑惑几分,哪里知道就算陈家送上贵重礼物,诚王也不松口,这才让他们相信起来。
陈家在济州府虽然是大家族,可能跟他们其他几家加起来比嘛!而且看诚王这样子,怎么说也要在济州府拔颗钉子出来才解气,他们可不想当这试验品!
于是在陈家退出、算好吉日后,便到了这提匾吉日。
为了彰显他们对诚王的感激,除了备下重礼,王四郎也将那日诚王看中的美人带上了。
好字成双,总要成人之美吧!
王四郎看青年笑容灿烂,自以为明了了诚王殿下的心事,殊不知蒋裁文已经在背后替他默哀了。
“诚王殿下今日是更显气派了!”
众人纷纷奉承着,场上一片和气,王四郎亲自上去摊开笔墨,这笔墨纸砚可都是上好的徽州货,也不算辱没了诚王的身份。
哪知诚王走到桌前却笑盈盈的没有提笔而就,而是从蒋裁文手中拿出一册书来,“本王来到济州这么久,你们也都热情款待,本王还以为你们都是赤胆忠心、为国爱民的大族典范、哪知道竟然做出这许多荒唐事!”
众人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开场白弄得一愣,面面相觑的愣在当场,然而还未等他们辩解,诚王殿下已经开始照着册子读起来,“南苑坊杨家,城东的五百亩地这些年出产不错吧?听说你们去年又在大寨盖了一处别院?明德坊王家,南边的六百亩沼泽怎么长了那么多麦子?要是把这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农人推荐上来,司农署必定抢着要!南苑坊高家,听说你们西边的七百亩地糟了水患已经不能耕种了,那我昨日碰到收粮之人莫非是河神帮你们把地变回来了?”
诚王殿下语调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但这话中的内容却让众人汗如雨下。
“诚王殿下我们冤枉啊!这是那起子小人在污蔑!”众人纷纷大声喊冤、辩解起来,一个个又是顿足、又是叩首的,倒仿佛真承受了莫大冤屈。
“哦?要不要我喊证人上来?杨郎君,你占的六户人家要不要我一个个宣上来与你对质?王郎君,既然沼泽地不是你的,那我可就收归朝廷了啊……”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还不知道上了诚王的当恐怕就白混这么多年了,谁能想到看起来不学无术、耽于玩乐的诚王竟是自污、一边跟他们嬉乐一边暗中调查出这一番事情呢?
要知道诚王可是住在官衙的,他的人进出去了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而他调查的这些事情,单看鱼鳞册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哪里知道在重金的诱惑下,这些自以为是的秘密早就成了诚王手中的罪证,他们在沾沾自喜尽情嘲笑被买通的诚王的时候,他却打着四处游乐的名义将这些土地一一核实,就连推托陈家之事也不过是为了拖延些时间将证据收集的更充分。
王四郎悔不当初,他真是后悔没听京中王家的告诫,如今,却是为时已晚!
“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开始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后悔,王四郎一咬牙,索性问个痛快。
“这些事可大可小——”魏云廷的话锋一转,却让众人看到了希望,“往大的去,你们枉顾朝廷法令、伙同官府欺瞒朝廷,最少也是个家产充公、男丁入刑!”
这番话便是这些享乐惯了的家族最为害怕的,有人小声问道,“往小的呢?”
“往小的可要看你们怎么选?”魏云廷用快速的语调营造紧张的气氛,“众位也不过是多为家族考虑,并没有害人性命——”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看着杨郎君,杨郎君吓得跪倒在地,“我马上把那六户人家的土地还回去!”
魏云廷不置可否的吩咐一声,“将杨家之事记下,明日核查,若有狡辩,决不轻饶!”
那杨郎君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脖颈的人头保住了。
“如今只是查了几日就有这么多瞒报之地,若是再查几日,恐怕诸位家的田产都会大幅缩水——”
众人紧张的看着他,没有了这些地他们还算什么豪族,往日的奢靡开销可怎么维持!
“这些日子,承蒙各位招待,我也不愿大家变得太难看,不如这样,两个选择,一,你们交出瞒报之地,前事我也不追究,二,地还是你们的,但是除了永业田多出来的地都要按亩按等征税!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选二!”杨家嚷道,他们已经失了六百亩地了,再把多占的田交出去,在这济州城岂不是要沦落到二等里去!
有他开了头,后面自然好说多了,王四郎却多了个心眼,“不知这按等是怎么个分等法?”
“根据土地肥沃贫瘠定为五等,等高多交等低少交,一等田交粟二石五斗,二等田交栗二石……五等田交栗五斗,遇到灾荒年间会根据灾情减免。”这些建议却是他在季春明的条陈上补充出来的。
想到少年,他的语气和缓不少,少年总能带给自己惊喜,只是若没有这些事,这些条陈本该是两人一同商量出来。
如今按丁征税,一丁一年的租税也是二石,最上等的良田也不过二石五斗,看起来真的不多。
众人私下盘算着,交了地以后可就真的跟自己无关了,只是交税的话,每年的开支会大幅增加,似乎哪种都不划算,然而看了一眼青年似乎显得无聊翻阅册子的身影,却没人胆敢讨价还价。
况且,有些敏锐的人察觉到,恐怕这才会是将来税赋的趋势所在。
随着第二个选第二种方案的人叫嚷出来,愈来愈多的人跟着选了第二种方案,到最后,王家也只能选择了方案二。
就这样,魏云廷先打棍棒后给甜枣的完成了济州府的土地税务变革,没有流血也没有大反弹,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朝中大臣瞠目结舌。
随着济州府的骨头被啃下,济南道其他地方的土地改革也势如破竹,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九月济南道的税银比往年足足多了四成!这让圣上惊喜交加,赞叹不已。
然而枪打出头鸟,挟裹着胜利之姿准备凯旋回朝的魏云廷不知道,一场更大的政治谋算正在向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