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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相守(二)(1 / 5)

章丘赵氏镖局的当家赵令在立冬那日喜得一女,大眼小嘴,黑发白肤,像极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的小丫头。

赵令眼一热,摸着女儿的脸,正式给她取名为“念彤”。

赵令有个叫赵彤的妹妹,自小又野又浑。隔天揭东家的瓦,隔天摸西家的鱼,隔天把洪镖头的胖墩儿子欺负得嗷嗷大叫,隔天又把周大娘家的表侄女气得哇哇大哭……

父亲赵淞常年走镖在外,想管也无空;母亲操持家务夙兴夜寐,想管也无力。“看护”小妹的重任便不知从哪一天起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这位大哥肩上。

赵彤一,镖头们嚷嚷:“赵令!”

赵彤一上街,领居们伸脖子:“赵令啊!”

赵令的整个童年、乃至一部分的少年时期,都是在如何防范小妹闯祸和如何教育闯祸后的小妹中度过的。

这种日子持续到赵令十五岁。

赵彤消失的那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赵令已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毒,与此相应的,是父亲从堂屋里爆发出来的怒骂。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赵家再无人敢提“赵彤”二字,邻里街坊也十分默契地让那一声声为赵彤而生的“赵令”跟着销声匿迹。

整个赵家安安静静,整个章丘也安安静静,仿佛没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直到有一天,东家的媳妇传来西家媳妇的传言:“这赵彤,该不会是死了吧?”

赵淞平生第一次红着脸冲东邻西舍放声大喝,是从那一天开始的;赵淞平生第一次拉下脸皮朝道上兄弟舔脸哀求,也是始于那一天。

赵氏镖局原本只接省内的镖,那天起,开始走南闯北,淌黄河,越关山。

赵淞原本最多一月回家一次,那天起,最长一走就是三年。

整个章丘都在传,赵家的小女儿没了。或是发洪水时被冲走了,或是泥石流时被卷去了。也或是死于一场暴乱,丧命于强盗流氓。

赵家把门关起来,不听。

赵淞最后一次押镖,是听闻洞庭剑宗那边出了桩惊世骇俗的丑事。

那丑事着实太丑。

他失魂落魄地赶过去,后又失魂落魄地回。

回时,遭仇家伏击,丢去半条性命。

赵令便是自那时起开始继任赵氏镖局当家一位的,同时继承的,还有寻回赵彤的重任。

他没敢懈怠,不及成家,便循着叔叔伯伯那儿传来的蛛丝马迹东奔西走。

可每走一回,都是一无所获。

两年后的一个冬夜,赵家门口来了位仪表堂堂的白衣公子。

赵令问:“阁下有何事?”

白衣人答:“寻人。”

赵令道:“你也寻人。”

白衣人道:“对,我也寻人。”

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在赵家屋檐上坐了一夜,喝了一夜。

他说他寻妹妹,他说他寻爱人。

他说他怕再也寻不到了,他说他不怕,上碧落,下黄泉,他也势必要寻到她。

自那以后,白衣人每年冬夜来一次。

他们年年都重逢,彼此的愿景也年年都落空。

最后一年相会,他悄悄告诉他内人又怀孕了,如是个女孩,就叫“念彤”。他天天念,月月念,年年念。

总有一天,能把他的妹子念回家。

那天是个雪夜,章丘的雪冰凌凌的,凝冻着白衣人的眼。

他酒气上头,突然开口:“你也寻五年了,还寻吗?”

背后的意思是,也二十五六了,再寻下去,什么时候能成个家。

他笑,不应。

走时,说:“你的妹子只有一个,我要娶的人,一生也只有这一个。”

那是赵令最后一次见到他。

今年的雪夜,念彤出生,赵令备着酒在家中等。

大雪融了两次。

赵令没能等到白衣人。

这是不大安分的一年。

先是剑宗被剿,后是匡义盟、六门陷落,灵山一役开始时恰巧也是严冬。

最后一场雪时,魔头乐迩在西峰伏诛的喜讯传至章丘,全城欢声如雷。赵令想,白衣人没来,或许是这个缘故。

念彤长得很快,肉嘟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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