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灰头土脸、满脸皆是血痕,哭叫着跪倒三思脚边:“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二人定睛去看,那衣袍虽已臟污,仍旧能看出绛红的官袍颜色。这样想来,也只有跟着殷俶入瑞丰楼的那些臣子。然而他整张脸皆是触目惊心的血痕,早已看不清样貌,一时也难以分辨真假。
三思急了,俯身下去,双目赤红,“发生了何事?快细细说与我听。”
“我们随殿下方入席,陈公公等人初始招待得甚为周详。可谁知酒过三巡,席内众人皆腹痛难忍,口呕黑血,双目凸起。我素来不饮酒,因而逃过一劫。可那陈公公见我仍活着,就突然从屏障后召出十数名兵甲,朝我杀来。我使劲最后一点力气,才从那虎穴龙潭裏跑出来。”
“什么?他区区一个阉人,谁给他的狗胆,敢谋害皇子?”
官白纻冷笑,覆又拦在三思身前:“你且听他一面之词,既然有兵甲追杀,先不说你脸被毁成这样,哪裏来的运气能活着逃出来。就算你句句属实,那为何方才楼内风平浪静,未曾听到兵戈之声。”
那人不理官白纻,反而往那三思身后避去,一个劲儿地哭喊着,叙说楼内的惨象。当他细讲到皇子的一个随行太监如何被捉弄、死后又被如何欺辱时,三思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三思从腰间抽出长剑,转头向剩余的护卫大喊道:“速与我闯入瑞丰楼,拿住那贼人,为殿下报仇!”
那些侍卫闻声,齐声应和,与陈宝儿留下的侍卫缠斗在一处。
官白纻再度拦到三思面前,眉眼裏透着几分悲凉,若是旁人,她也懒得多言。只是她对三思,终是有几分情分在。这虽是个莽撞的,但却是那宫中难得的干凈心肠,“就算你现在进去,殿下已死,我们既不知楼裏是否还有其他埋伏,也不知此人所言是真是假,不过白白送了性命。”
她手腕一抖,袖裏匕首出鞘,反手抵在自己脖颈上,“殿下若真的身死,我也绝不会独活。只是就算要殉葬,也要等将那陈宝儿等人挫骨扬灰、叫他所有荣华飞灰湮灭后,我才有脸去地下见殿下。”
二人再次僵持着,地上那人却陡然滚身,再度跪倒在三思脚边:“这姑娘说的在理,就算大人再进去,也是于事无补。他们之所以折辱那太监尸身,不过是见他体格较寻常宦官更为健壮,想要剖开看看,能否得到还阳之法。”
“左不过是剖开看看?”三思左眼淌下血泪,他蓦然看向官白纻,忽而深深作揖:“官姑娘,你说的话,我三思都听进去了。三思承认自己确有私心,他在你们这些贵人眼裏,或许不过是个宦官,可在小人心裏,他是在下挚友,就算舍命,也要护得他死后的体面。”
他仰头,看了眼天边残阳,忽而笑了。
这世间诸般事真可谓奇妙,何时他二人夜话,自己曾向他言称,愿为殿下舍出性命。然而事到临头,能让他甘愿舍命的,居然是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宦官。
柏柊,等我三思来救你。
他提剑,率着残部就那样直直冲进瑞丰楼内。在闯入楼内的最后一剎,他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有重华宫裏无数个日夜,有如何都舍不下的人事风景,亦有那片羞怯又娇嫩的粉色裙摆。
那点粉嫩的颜色,终于成为内心最深的遗憾。
官白纻看见他离去的身影,脱离地跪坐在地上。眼看周侧再无旁人,她抖着手,抚上那个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官员的面颊。
摸到耳后,顺着那边缘撕下来,一张滑腻腻的血人皮就这么脱落下来,露出其后那张被血染红的如玉面容。
“为什么非要他死呢?”
殷俶见她认出,脸上是真切的笑意,“果然还是认出来了,是何时露了破绽?”
“真的随行之臣,怎么会知道柏柊与三思的情分,还能拿柏柊一个劲儿地激他?”
殷俶那两眼裏剎那间落尽了天边无数霞光、亮的慑人。谪仙入世,或许就是在这样残阳如血的时候,浑身浴血,翩然而降。
他起身掸尽身上灰尘,搂住她的肩膀,将人拦腰抱起,笑:“爷也没想到,自己竟比不上一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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