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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监的养女(1 / 2)

已经下了一晚上雪了。

天才蒙蒙亮,窄窄的小道上撒过了盐水,白雪慢慢融在烂泥和枯叶里,还没来得及清扫,一脚踩下去溅起一身的泥点子,有双鬟的小娘拎着裙子飞奔过来。

阿谢下意识地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有些不安的攥着洗得发白的裙幅,裙角上的泥水还一点点往下滴着。

那小娘觑了眼这张生脸,附到李婆耳边小声低语几句,李婆侧过去听了,抬脚就要出去预备,临走不忘笑瞇瞇转过头来看着她,“阿谢你再坐会儿。”

只是十三四岁的小身量,头上也是未嫁女子的双鬟,这腊月里也还只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布衫裙,姣好的面庞冻得微红,看着叫人觉得十分舒服,倒也不是过目不忘的。

她常垂着眼,因而越发不容易看出她那轻轻浅浅的双眸,其实是有些微微发灰的。

此刻立在跟前,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着窗外雪已经完全停下,欲言又止,却到底还是开了口。

“阿婆好意……可我实在补得不像样子,哪里还敢想着赏?我还是先回罢……”

阿谢在这烧得暖和的屋子里待了半日,这会儿却越发的手心里有些发凉,捏紧了手指,觉得还是该先回去一趟商议过再看后事如何,李婆却将她一把扯住了。

“这大雪天的,什么事就急成这样?”李婆嗔了她一眼,“就没有赏,一会儿该开早膳了,你吃些热乎的汤水再走。”

阿谢正要辞,李婆笑着按了按她的手,怪叫道“怎么凉成这样?”说着把手炉往她怀里一塞,招呼着几个婆子小娘去了。

阿谢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辞,就见那几人还拎着纸伞,很快在雪地里走远了。

她有些无奈,或者今天不该出门的,一连串的晦气。

早知道怎么也不该答应那几个非缠着她要往外头看大军回朝的小子。

其实人挤着人什么也看不见,等围观的人都散了,也就是些无关紧要的散兵游勇了。

几个小子跑得厉害,她提着裙子狂奔还追不上,斜里不知怎么冲出来匹枣红高头大马,她收脚不及,倒是没撞了上去,只是摔得手都在砂石上磨破了层油皮。

她失措之下看见那张久未见过女人亮得吓人的眼睛,这种桥段听得太多,当下慌得顾不得摔得疼,爬起来转身就跑,还听那人一口十足地道的京痞,“餵餵我救了你……你就不说要以身相许也不用……”

她是真的慌不择路……不然怎么会撞上病急乱投医的李府地找人补什么衣服。

早该想到的。

李府也算得是周近的大姓,虽在平城来说并不算拔尖,但怎么会连个针线上的仆妇都没有,巴巴的出来另找呢?

她看到那件深青水貂皮毛领的衣服就知道坏了,就躲过前头那兵痞,不想还有这在等着她……若也一样能有惊无险地过了,真该往相国寺还还愿去。

那毛又细又软,她生来没过几次这样的质地,细密地在指缝间划过,于她却像是针扎一样——

原本只是惶恐猜测,余光却偏偏又瞟见袖口有些磨旧的隐隐的万字不到头,心里咯噔一声,这下再没有别的侥幸了。

但或者只是个没什么要紧的内侍?

阿谢有些犹豫,李府却肯放她逃去,况且她平日也算在针线上有些小名声,放跑了她,一时间还上哪找这样的人去?

何况又是一应东西都准备妥当了,阿谢只得咬咬牙,勉强定下心神先将那衣服对付着了。

谁想就耽误到现在。

阿谢想着或者园里要等的急了,却还有些犹豫。

险是险,可也未必不是个极好的机会。

但这赌註未免太大。

她心里还在反覆想着,眼看院墻那又有个小娘跑了来,她心里一慌,情感先于理智地放了暖炉,匆匆跟边上坐着的几个婆子说了声,也顾不得她们有些诧异的挽留,穿上草鞋落荒而逃。

她暗暗骂了自己没用,另一个声音却仿佛找借口似的安慰说这样到底稳妥些。

谁知才走到二门上,后头匆匆忙忙有小娘追了出来,阿谢想装没看见,却不曾避过,叫守门的婆子笑嘻嘻地拽住了,就见那小娘跑得脸红扑扑,眨着晶亮晶亮的大眼睛,“姊姊脚快……可先别急着走了,贵人叫赏呢。”

阿谢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僵硬。

其实她也知道补得并不多好,她的手艺在园里并不算最好,而且慌手慌脚的,补出来自己都觉得不能看,勉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补过罢了……要是叫阿绣听着这事,非笑得前仰后俯不可,居然还有赏。

大约是贵人尽礼的做派吧。

阿谢知道这会儿肯定是不好辞了,不知该侥幸还是该慌张,只好跟着小姑娘又重新折回里头去,这回径直送她到后厅,小姑娘替她打了帘子,笑嘻嘻叫她自个儿进去。

她有些拖延似的慢吞吞地脱了草鞋,重新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了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听见厅里一身有些发哑的咳嗽,这才匆匆俯身进去。

毕竟这是在京城,她在孤独园中也算远远地见过些贵人,若只是寻常的官宦,她也不能觉得有如何的景仰和紧张。

阿谢当下依礼膝行进去,到下首跪定请安。

左边上首坐着的大约就是李府君,那右边的……

阿谢将目光落在自己膝上,虽好奇会是个怎样的内臣,却并不往上首看去。

李府君眼见着进来跪下了,右手边榻上靠坐着的老中官面色却还只是淡淡,也知底下这事办得并不很漂亮,面上还是照例客气介绍一声,“这就是常在孤独园帮忙的谢娘子。”

那中官已经过半百的年纪,面上皱褶间隐隐发黑,耳力却还聪敏,听见“孤独园”三个字,倒是多看了底下跪着的女子一眼。

隔得远看不清样貌,何况又是低着头,露出乌黑的双鬟间露着分明的头路,倒是很安分的样子,想着方才的声音,倒是个懂礼的。

“上前来。”

这声音如同利器在磨盘上磨过似的,虽则老迈,比想象中更尖利。

阿谢迟疑了下,将膝往前头挪了两步,稍微将脸抬起,目光却还不敢与贵人相接似的,还只是看着地下。

那老中官一手撑在胡床丨上,却并不看她一眼,瞥了眼身边揽衣侍立的小子,捧起手里的茶盏慢慢悠悠地啜了口,“虽然针是粗疏了些,皮子补成这般,也算得齐整……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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