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谢来不及欣赏他的直白,他身边的小内侍已经自觉上前一步,一手搭着补好的貂皮外罩,一手将手里捧着的金麒麟递了出去。
出门在外,不见得随身带了什么合适物件备赏,何况她是个女子,能赏的就更少了。就算是中官,大约也不会带着金花之类的物事在身上……只是这却有些重了。
阿谢下意识微微侧了头看了眼李使君,逆着光听见他客套的笑声,大约笑得眉眼都看不清了,“大监抬举,还不快谢了?”
既然李使君都这样说了,阿谢也就不多辞,老实不客气地轻声拜谢了,起身朝那小内侍也含笑欠了欠身,瞧了眼那金碧粲然的小麒麟,接来手中,正要朝那老官再拜一回,却听一声不大不小的“啪”一声,那老中官手里的白瓷茶盏打翻在地毯上,茶汤和碎米登时将那那袍子和毯子染花了。
阿谢跪在地上不敢动,已经有手快的婆子匆忙上来替这中官收拾过。
她仿佛惶恐的余光,瞥见那老中官眼角的皱纹仿佛有些颤抖,死死地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站了起来。
阿谢被他看得几乎是下意识地白了脸色,想往后退,那中官起身看她如此,却顿了顿,仿佛自嘲似地笑笑,“上了年纪,连只热盏也端不稳了。”手一拂,示意边上忙碌的婆子退下,看了眼李使君,径直就要往后头更衣去。
可并没有其他的话了。
阿谢垂头屏气,听他们走得深了,这才慢慢地抬起头,眼底却并无过多的做错了事的小女孩的惶恐,一闪而过平静和失望,很快仍将眼帘垂下。
原来等着她的也仍是家徒四壁,薄薄的一层布就算是被子,只期盼寒湿的稻草后头不要突然窜出一只大老鼠来,并未有什么变化。
她忍不住安慰自己,等了太久,难免会有些心急。
才退到耳室,李府的小女孩子就挤了好些过来,都要看她新得的这小金麒麟,虽只是个玩意儿,可到底是内宫出来的物事,金光熠熠的,照得人眼睛都亮了。
阿谢脸上还带着有些受宠若惊的笑,心里却并不笃定,余光瞥见外头似乎人影一闪,就过去了。
这里众人把金麒麟捧在手里传了一遍,这才满脸艷羡地放她去了。
走没多远,阿谢的脚步却有些迟疑,来时走的可不是这条路,便见拐过影壁,小中官转身见她来到,一点意外也没有。可这会儿见着她的意思分明与方才的倨傲有些不同了,只肯受个半礼,就侧了身子避过了。
中官倒还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靠在胡床,已经换了一身玄青布素,听她进走这间偏僻的小屋,头也不抬,指了下首的小杌子,“坐。”
阿谢便依言走过去坐了。
中官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不动声色的笑,自己给自己倒了盏水,干瘪枯槁的嘴唇抿了一口,“你姓谢?”
这没有什么,谢在南北两朝也都算是大姓,一抓能抓一大把。
很简单的问题,阿谢却还有些犹豫。
中官扯了扯嘴角,仿佛也不需她的回答,当下更不扯那些有的没的,很明白的开门见山,笃定道,“你不像是下品出身。令尊是陈郡谢氏?是山阴谢氏?”
下首却分明沈默了片刻。
阿谢想得到有此一问,声音却还有些艰难,仿佛勉强从喉间挤出,“只说我生身母亲姓谢……我也就跟着姓。我是生在光州。”
中官见她低眉顺眼地缓慢说出来,却并没有对自陈私生女这个不太光彩的身世表现出太多羞愧,也只是了然点头。
本来这样的乱世,私奔,或是流离失散,或是怎样的不幸,也都不能叫人如何讶异。
若说光州,离山阴也并不算远,看着年龄,也勉强能对的上。
中官问了这句,却也长久地不再说话,只默默一口口啜丨着壶中刚开的陈茶。
那一小壶却很快见了底,中官看了眼光可鉴人的碗底,有些颤动模糊地映出自己衰老的镜像,两鬓间的白发刺得人眼睛发疼,他却仿佛忽然下定了决心。
“你我也算有缘。不若你就做我的假女,我不日就要南下养老,你可同我一道。”
这话直如平地惊雷。
阿谢有些意外,猛地抬头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即仿佛辨出味来,忙又收了面上不该有的神色低下头去,心里却知道叫人看在眼中了。
那大监面上了然笑意,盯着她微微发白的脸,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木案上,仿佛像五彩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紧不慢的说出了原本要说的那句话,“或者,我也可以给你指一条富贵的明路。”
宫中殿宇巍峨,但天色却还阴着,因此就算是满月,也并不见什么月色。
这日正轮着他当着晚班,现在还只是申正,也还早得很。
魏中官慢慢地拉起了最后一个绣着棠棣的包袱皮的四角,折好,打上结,已经多年不需如此亲力亲为,但手下却还娴熟。
大约也是在宫中的最后一晚,魏然早已领着人替他将归家的东西一一装点停当,只差叫内务再核验过几个外头的包裹。其实要紧的箱子也都封了,剩下的不过走个过场。
捧着手炉,先把那前日补好的罩衣服拎在手里捂了捂,见着那衣服自然忍不住想起昨日的奇遇来。
谢。
魏中官满脸褶皱随着微笑轻轻抖动,这可真是个好姓氏。不过也不要紧,就算是不姓谢,迟早也会改回来。
只是到底年纪有些小,魏中官想着那张秀气的脸,虽然可见和年纪并不相符的老成,却还未能全然藏起心事,并不能觉得全然的笃定。
再调丨教一阵,或许就好了。
再踱着步子在屋子里转了圈,听见钟声响了第一声,这才披上罩衣服往外头去。
魏中官推开门就是铺天的冷风卷了进来,裹挟着地上仿佛微霜似的残雪,魏中官定了定才缓过神来,见魏然行色匆匆领着人往这里来,一身室内的单袍连风领也来不及披一件,就知道是出了事。
“不见了?”
魏中官脸色本就有些隐隐发青的面色,这会儿更黑得跟木炭一般,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这会儿虽是急着换班去,却不得不先重新开了门回到屋内,“守着的人呢?”
魏然虽然年轻,可毕竟多少年跟着师傅再御前,面色也算持得住,示意人在外守着,把门掩得严实,这才转过身来跪在石砖上,“是昨夜的事……都叫拦着不让报信来。”说着指了指南边,又低下头去。
魏中官顿了顿,倒是少有的怒形于色,气得一脚踢翻了小案,“哗啦”一下将诸样包裹打翻在地上。
魏然沈默,下意识要替师傅重新收拾起来,魏中官抬手挡住,忽然怒极反笑,身子都有些抖了起来,“不知死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