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中官或者也该知道了吧?
她来不为自己矫情片刻,忽然头上又是一阵猛疼,阿谢下意识地想皱眉,正看见镜子里那婆子正狠命拽着自己头发绑起来,却忽然有些怔忪。
丹唇朱面、花钿峨眉,与极偶尔光顾孤独园的高门娘子们的装束稍有不同。
她自然很不习惯这样的打扮,浑身有些没来由的别扭。
隔着镜子,仿佛看见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隔着很多年时空素未谋面的人。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皇室秘辛,她也听得够多了,往常吹进耳中,不过淡淡一笑,这时却忍不住想,那人当年一身伤痛寄居北朝谢家时,是否也是这样的情形呢?
寄人篱下的滋味,她理解得并非不够透彻,却不能因此生了一丝分的同情之心的。
阿谢手指一点点捏紧,冷冷的盯着镜中的那张陌生的冷淡的双眸,到底被眸中那微微发灰的颜色刺疼了。
这不是谢氏那样尊贵的高门汉人女子该有的眸色,她知道。
她很想低下头去,头发却被人扯在手里梳弄着,迫她不得不把头抬得高高的,只能默然将双目闭上。
可片刻前的宫妆残影还固执的挥之不去。
她屏息,猛地想到什么,不由倏地又睁大了眼,那婆子被她一惊一乍唬地手抖了抖,险些将篦子掉落了,嫌恶地看了眼镜中那双睁得很大的仿佛惊惶又天真双眸,嘴上不说,手上却分明又加了力气。
阿谢却来不及觉得头皮一根根地被揪了起来,顿了顿才透过气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盯着那婆子飞快动着的手,心跳还有些快,疼痛却帮助她很快平静下来,的确是她想偏了。
帝寝。黑夜。年轻的身体。
……原本是该往这方面猜的,是她被已有的认知所蒙蔽,反而想不透了。
阿谢尴尬归尴尬,却朝那两个扯着她头发的凶神恶煞的婆子温温地笑了笑。
这几个忙忙碌碌、恐怕围着她转了一天一夜的婆子,手法这样娴熟,态度却并不足够殷勤,大约此前已经有过几次不大成功的先例了。
那两个婆子倒是一楞,彼此看了眼,倒是暗暗觉得这小娘子不大寻常,虽是顾着那头,手底下倒也不敢真如何对阿谢下重手。
虽然相貌稀松平常,倒是个聪明又沈得住气的,万一飞上高枝了呢?
阿谢将这两个婆子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了然微笑。
她一个未嫁女子,这婆子不给她梳双鬟,却梳这么个妇人不妇人的高髻,这摆明了的用意,也亏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大约是被药坏了脑子。
屋子里不知烧着什么香,她贴身穿着的罗衣都沾了一层薄汗,方才那两个时辰的沐浴大约已经交代了。
无人能明白她的不安。
如果她只是个尚有姿色的女子,被人看中了送到御前去,若不能得圣人一顾,很快就湮没在沈静的深宫中,惊不起一点波澜。那也没什么要紧。
可在她,大约只有极端的两条路。
但未到最后一刻,却不知她手里仅有的筹码,是将她送上权力中心的云梯,或是亲手将自己推入地狱的□□。
可就算知道最坏的结果,但毕竟是多年等待,她竟然还会有对血的几乎不可压抑的雀跃。
只要再有一个时辰就见分晓。
阿谢闭上眼睛,将这些年日夜记着的话,又慢慢再头脑中无声地过了一遍。
再睁开眼来,那几个婆子将自己半扶半拽地拉了起来,就往边上退开两步,让出个双手环抱的年轻宫人,居高临下地从镜中睨着她眼,大约正是方才开口的那人。
阿谢这才看见这人的长相,倒是颇娇俏明艷的,琼鼻尖尖,双目明亮,却是这样的性子,阿谢心里不由有些可惜。
那宫人见她胆敢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鼻子里出气“哼”了声,叫老人来走一遍过场也就罢了。
说服侍,都知道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要紧的是送到圣人面前之后的事。
另有老婆子语速极快的念了一长串,阿谢全然跟不上,勉强听清一两个词,不由眼皮又是一动。
他的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纷呈的表情呢?但无论是哪一种,大约都是要叫这些人失望透顶了。
她设想过很多遍相遇的场景,但现实却总能给她以奇妙的惊喜。
虽然彼此生下来就未曾有幸见过,数次圣驾行经通衢,她也从不曾试图挤到山呼万岁的人潮的最前面希冀侥幸,可阿谢却从不曾怀疑过,他能一眼就将自己认出来。
若他也是谢氏的血脉,或者该叫一声……阿兄么?
这份惊喜,你可还满意?
阿谢垂了眼皮,嘴角微勾。
这宫人见她低着头,只当是未经人事的羞涩,多早见惯这副情态的,这会不过斜挑眉毛笑笑,“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