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先他一步找着了谢氏的女儿,却还沈得住气,不是上来就火急火燎报喜的。
但魏恒无疑是稳重的,高衍想他大约另有什么法子,不动声色地将人送来,故而此刻也并不点破,只将手中那黄纸卷子慢慢展开,仍旧低下头看去,口中不痛不痒地的点了点,“朕还以为,你是预备了什么惊喜。”
魏恒混沌持重的眼神中有剎那的犹疑,不知是否要接这个话,把事情交代清楚,但机会稍纵即逝,圣人已重新执起朱笔批阅,就没有他再在近前的道理,他嘴角浮出几不可察的苦笑,无声的退到帘子下头。
夜越深,式干殿越发点起了灯烛,碧衫蓝裙的宫人靠着窗,看见外间宫人捧着灯烛来回走动,又转眼看扫了纱幕后席上那个正在梳妆的剪影,神色难掩的不耐,索性挑起帘子径直走进窄窄的耳室来,皱眉道,“还没收拾好?”
“快了、就快了。”
几个婆子口中称是,彼此看了眼,可不想为了这新人得罪了式干殿有头脸的这位许娘子,当下不管不顾用梳子扯顺了头发,也顾不得人疼怎样,草草地搭上了个假髻。
阿谢倒真不是多坚强,这会儿实在是药效还不曾过去,浑身都还发软,勉强能支着手跪稳在席上,隐隐觉得头皮一阵阵地疼,反而像把昏昏沈沈的脑袋劈开了道缝,漏了一丝光线进去。
这是在深宫里了?
阿谢努力想把零散的记忆拼起来,却觉得有些困难。
不记得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那大监,魂不守舍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低头才见灰白袴上已经溅了半截的泥点子,不由低头长长地嘆气,大约是躲那兵痞的时候弄上的。
昨儿腆着脸央了隔壁王大娘要了些米汤子,才算勉强浆了一番,原指着能挨到冬至再做想法,谁想就穿了一天就骯臟成了这样。
阿谢实在也没有多少东西,一个包袱收拾得凈了,双手虚拢着抱在怀里,坐在草席子半靠着面几乎摇摇欲坠的矮土墻,雪停了,天还阴着,风从顶上那个大豁子里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冻得久了,也就不觉得什么。
极少有这样闲着的时光,她倒是一下子茫然起来。
墻角绷架上还有半幅没成的织锦,乡里的布帛卖不起价钱,成日忙到天黑,也不过能勉强半饥半饱而已,但这样的年头,比在城外冻饿到死的流民,也已经好了很多了。
不曾想天上会忽然掉下这么个大喜。
阿谢低头想了想,还是松了包袱,起身却还要走到织机前头去。
万一又只是……
一口气坐等到深夜,外头的风呼啦啦的卷起碎雪和枯叶,阿谢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冻成胡萝卜的手,从织机上下来走了两遭,活动活动腿脚。
这才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到平都的这么些年,这个冬天似乎尤其难熬。
她在破屋里面转了几圈,到底忍不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跨出门槛来。
其实这个点了,左右墻下都早已歇下了,四野望去,却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在很远的地方隐约有灯火的光传来。
稀疏的草门到处都是缝隙,她不用走得很近,就看得一清二楚。
窄窄的泥路上并无一个人影。
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实在拿不定主意。
险自然是很险的,但已经走到这里……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在家徒四壁中茍且到白头,和痛快撞到刀锋上死去,又有多少差别。
但她此刻却来不及为自己担心,慢慢地坐回到织机上,手拿起梭子来,神思却有些不定。
从不失约的人突然迟到,不由就让人怀疑,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雪天本就路滑,何况又是夜里疾行赶路……
忽然听得外头柴门忽然“砰”地一声,惊得梭子都掉在地上,阿谢却仿佛不曾註意到,猛地站了起来。
她抬脚就要往外走,这屋子实在很窄,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竈和织机,她才起身,手就搭到帘子上,却心里一动,不对,这声音……可不像是敲门。
阿谢顿了顿,只将破布帘子挑开道缝。
来人都是深青的罩袍子,阿谢心里一动,小心翼翼的将门帘子撩得稍大些,才见后头竟然跟着几十个皂衣公服的差役,没得心一慌,手里捏着的帘子抖了下,领头的那人忽然转过眼神,就对上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她匆忙把帘子放平了,可是已经来不及。
阿谢想往后退一步,帘子却已猛地被刀劈落,一时间与那数十把熠熠钢刀再无遮挡。
她心跳猛地快起来,眼看那些人仿佛轻蔑地笑了笑,转眼就成半个合围的态势。
烛光分明昏暗,阿谢却被那刀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指甲狠狠掐到手心里,退了一步,就死死定住了不肯往后退。
这架势,根本不必再问“你们想做什么”这种废话。
很快叫人蒙住眼睛将手脚捆紧了往车上扔进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只要不是即时灭口,她大约还没有尝试坚贞不屈的滋味的打算。
可她仍然不记得自个儿是怎样狼狈地进了宫,大约也是多愉快的情形。
清早不知怎么被掐醒了还是,训了一整天的进退,这会儿才算叫她沐浴用了些汤水,片刻不停往后头梳妆,这才坐定了,算是消停片刻。
大约因为这片刻的歇息,以及药效终于慢慢过去,告别已久的神智仿佛终于才一点点清醒起来,后脑的钝痛也一点点刺痛了神经起来,大约是被扔上车是磕着了车壁吧。
阿谢一早被蒙了眼睛,不知道那场闹剧是否还是惊醒了四邻,毕竟只隔着半人高的土墻,其余再无遮挡……不过若叫看见了,毕竟是无关紧要的人,大约只诧异和紧张怜悯片刻,当做几日炊洗时的谈资,也没有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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