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看着行碟衣物被撒了一地,默然跪在地上,心里却有些惊疑不定。
却见魏中官负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面上的怒气一点点变成苍凉的老态,声音低了下来,“原是也我多事了。”
式干殿那些个上不了臺面的手段,他也听得多了,原本就是要走的人了也懒怠得理会,不想还盯上他了。
不过也好,这么闹一闹,倒是不显得多刻意了。
有人状况都没弄明白急着自取死路,他有什么办法?
原本或者还可有些退路,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或者天意原该如此。
圣人找了经年的人,到底叫他遂了这个愿了。
魏然也年轻,一知半解的,却知道师傅素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谁料偶一出手,就偏偏出了这样的岔子。
若是当做不曾看见就好了。
他进宫的时间虽有些年头,却并未有幸得见当年的盛极一时的谢后,或者那一夜风云变色的情形。
但看着那位小娘子,听见那个姓氏,却不由自主地要联想到师傅多年闭口不谈、却仍存活在若干禁忌传闻中的人物。
他想一想,也能明白师傅的心思,人年岁长上去,自然未必还能有壮年时那样的决断……但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些年了。
和谢皇后有关的一切事物,都几乎已烟消云散了,理论上,或者也应该包括那个小娘子的。
魏然眼角微微垂下,正想开口如何劝解一二,毕竟是上了岁数就要放出去养老的人,何必又趟这趟浑水。
魏中官却仿佛片刻间已经拿定主意,自顾自颤巍巍地往柜子前走,魏然忙爬起来搀着,却眼看他抖着手移到火漆封过的封条上,魏然惊得张口结舌,下意识伸手要按住他的手,哪还来得及。
魏中官毫不犹豫地将那封条撕了,开了柜门,自己费力的弯下腰去,拿了套请罪的白麻衣服出来。
魏然一惊之下还没缓过劲来,见他居然还真是要往刀口上撞的意思,忙扯住他袖子,脸都白了,这下也顾不得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师傅三思,昨儿才收着家信说青州田宅都收拾停当了,只等您回了,这却……”
剩下的话不消他说下去,魏中官也理会得,这会儿不走,大约就走不了了。
多少年熬得名利都到了顶,也没有再好了,又难得圣人下了恩旨放去颐养天年了……为一个从未打过照面的人,就算是故人之女,搭进去安平的晚年,值得么?
这些事,其实也不需魏然来提醒。
魏中官面色有些覆杂,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徒弟年轻,知道他是一心为自己打算,面上冷峻容色却并不因此缓一分,还是慢慢地将孝服穿在衣服底下,一手慢慢摩挲着着,再慢慢把外罩的系带一副副系上,声音已经恢覆到一贯的冷淡,“叫个脸生的小子往式干殿看看,若见着了,也不必嚷开。”
才敲过钟,式干殿下彻夜不熄的双灯又已燃起了,金鹿口衔巨烛,映得殿角轮廓森然。
连日换防、犒劳诸军,圣驾就算早回也得子时,魏中官冷眼看着,南边紧连着的式干殿现在就已经预备起接驾诸事,低头领着魏然等往太极殿中走了进去。
才走到帘下,就有青衣的小子匆匆过来行礼,“中官可算来了。”
魏中官脚步顿了顿,那小子走近两步附到耳边,低声道,“圣人方才问了声。”
小子见魏中官浑浊的眼珠一动,忙又补充了一句,“没再说别的了。”
魏中官想了想,只点点头,脱了鞋履,默不作声地捧着拂尘,脚下软袜一点声响也没有,朝里头守着的微微颔首,这才自己领着人换了上去。
圣人仿佛也没察觉他几时来了,连着批了有一两个时辰文书,放下笔来,并不需魏中官再使眼色,已经有知趣的宫人将热着的茶汤奉了上去。
那个年轻宫娥,跪在地上恭敬地高举着茶盘,面庞却不知是否因为烧得过热的炭火而微微发红的,却可惜圣人连一眼也不曾看。
魏中官看在眼中,连冷笑的心也懒怠生了。
“魏桓?”
魏桓听圣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这些年除了圣人,也甚少有人叫这样再叫他,他的脚步倒有短暂的僵滞,忙小步上前欠身应了,“老奴在。”
若只听那声音,并不像才即位数年的年轻君王。
其实圣人如今都还未至而立,别说跟先帝出入征伐战功赫赫,先后是长在谢、崔两位皇后膝下……不,早就该称太后了。他多少年不曾叫错过后头的那位,但心里想着谢氏时,却还改不过来旧称。
魏桓是看着他长大,因此就算看着先帝的份,也算一向颇有优渥,此刻只听圣人平静的声音道,“明日就该出京了?”
圣人的记性自来是过目不忘的,可素来寡言少语,并不是擅于人情的人,此刻说出这句来,都叫魏恒觉得有些意外,却不由想起心里压着的那件事。
魏恒承受着他仿佛如常威仪的目光一扫,既然说起这事,便又再跪倒在地下,将预先准备的话说了一番,“累陛下费心。明日一早起行,老奴这里与陛下辞过,明早就不再来扰陛下了。”
该赏的早已赏下,都已经收拾打点在行囊里了。
圣人听了,微微颔首,手里还捧着折子,仿佛随口一说,开口却是与面容并不相符的老成,“青州老宅这么些年也只两进?你也太小心了。青王说起东湖正有个四进的宅子,你往后就住那里,搭臺看戏也容易。”
魏中官自是没甚别的爱好,偶尔是喜欢看看大戏,可也并至于沈迷不可自拔,却不知这赏又是从何说起,心里一动正要辞,圣人却摆摆手,“你在宫中服侍先帝多年,从无差错,这是你该得的。”
这语气措辞都是温和,魏中官却越发觉得忐忑,圣人小时还能猜透他几分意思,这几年竟是越发捉摸不透了。
当下硬着头皮拜受了,口中还谦道,“老奴如何受得起。”
高衍放下手里的卷子来,盯着他有些发白的头顶,不以为意的勾了勾嘴角。
到底是多少年的老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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