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往下走了两步,钟式才暗暗抒了口气,侥幸不曾轻举妄动往宫外送信去,额角却控制不住一点点渗出汗来,却并不敢抬手去擦,他老眼再花,太极殿前那夤夜戴罪跪在草席上的……不是太极殿主事魏然是谁?
一夜之间,连他自己在内,前朝硕果仅存的几个老人险些就全交代了。
雨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下了一天一地,地上水光一片,却比干燥的雪地更难行。
沿路虽有人替她撑着宽阔的大伞,那氅衣也很快薄薄地湿了一层。
阿谢并不知道这些曲折,眼前被风领当去视线,只知道原本是往太极殿去,这会儿却仍一路再朝南去……大约是要出宫么?
阿谢自然知道,这种深夜,总不能邀请她去城墻上赏雪。
她侥幸暂时保住性命,却仍仿佛踩在刀尖上。
杀鸡儆猴。
不惜自己担一个暴戾的名声也要血洗式干殿来灭口,是为了维护她未嫁前的声名。
可如果仅仅止于此,如果只是单纯的爱护,一早就可以在动手之前把她请出来……阿谢能明白,叫她亲眼目睹这番屠戮,甚至是体会体会这俯首就死的滋味,并不可能是侍卫的疏失或者圣人考虑不周。
她还穿着高底的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眼前又几乎不能视物,不防一脚滑在门槛外的臺阶上,只听“嘶啦”一声,她身子才晃了晃,倒吓得身边扶着人变了脸,忙稳稳扶住了。
听方才那一声,怕是裙褶哪里勾坏了,但这会儿风雪正大,风灯只勉强照得一丈远,一时也看不清是哪里伤了,想再回头换也来不及,索幸是在披风底下。
“娘子?”
阿谢并不想在此刻节外生枝,听着那大监也停下来问了声,忙摇摇头。
其实也很快就走到垂云门下。
钟式瞇起老眼瞥了那辆并不宽敞的牛车,再转头看周遭侍奉的仍是御前之人,怎么不心领神会,看了眼两边持刀值守的侍卫,当下朝她欠了欠身,并不踏出宫门去。
阿谢其实看不见这些。
宫人把她当成瞎子一样扶上了车,她听着她们各自退下的声音,一个人站在车厢前不知所措,小心地将风领撩开一道逢,见帘子已经撩得半开……可外头本无灯火,小小的车厢里头更是漆黑一片,看不真切。
马嘶一声,她下意识低头钻了进去,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怕什么来什么似的。
“你来了。”
极其平淡的声音,仿佛是和许久未照面的人打了个招呼,阿谢唬地登时跪在地上,黑暗中看不清他是如何神情,却无论如何忘不了片刻前这骤然绞杀了一殿人的声音,手下意识地攥住柔软的地毯,“陛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该要行礼,圣人伸手挡了挡,并不让她尽礼,“坐。”
阿谢勉强往角落里挤了挤,说是角落,但这车内着实逼仄,两人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她垂着头,将宽阔的裙摆往后理了理,免得压住他绣金的袍角。
很快听见车辙碾过青石板的通衢,碎雪嘎嘣嘎嘣地响了起来,忽然又安静了,只有些微车辙的闷响和水珠溅起的声音……大约是到了条泥泞的小路上。
其实这雪夜里头,便是一路走正道,大约也见不着几个人影。
长时间的沈默,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反覆起落,终于变成很小很小的波澜。
她在心里将准备许久的答案又默默想了几遍,十句话就能交代干凈的事。
他锐利而压迫的眼光仿佛能穿透黑夜,阿谢几乎能觉的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垂着的脸,说话的口气却是说不出的温和,阿谢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的错觉。
“你的母亲、先帝昭文皇后,于我有数年养育之恩……往后不在人前时,不必如此拘礼。”
阿谢愕然于他的直截,黑夜中却只看得见他冷毅的棱角。她被人抢了臺词,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她以为该是先问了话,将她的生辰比着谢氏行年看过,再叫民部按她所说将途径的几个地方,一一勘合是否有疑义,再做论断……原本也就该如此,不是么。
就算谢氏还活着,也当如此,何况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了。
他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阿谢迟疑着想否认,车厢里忽然“啪”的一声,亮起灯烛来,阿谢来不及避过,他脸上忽然泛起淡淡的微笑,忙低下头去。
她几乎觉得自己震惊的表情或者欠些火候。
圣人并不以为意,亲力亲为将小案移到中间,把膳房仓促准备的食盒里的酥酪端了出来,阿谢觉得这事似乎不该他亲自来,伸手却又觉得尴尬。
他仿佛看了自己一眼,不知是不是会错了意,将那碟酥酪往她这里推了推,淡淡道,“带你见个人。”
阿谢本来还想分辩一句她并不是想忍不住伸手吃酥酪的意思,这会儿却顾不得这个,讷讷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我、我恐怕不是……”
恐怕不是谢皇后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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