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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女(3 / 3)

然而这话还没全说完,余光瞥见圣人和颜悦色,那目光宽容得仿佛是看一个说着低劣谎话的小孩子。

她不知怎么,下意识把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不敢生此妄想。”

圣人听了,看了她一眼,“你想清楚。”

见她只是沈默着低着头,留给自己漆黑的发丝和纤白的脖颈,圣人有一剎那的恍惚,还是伸手扣响了车窗。

车轴随即慢慢停了转动,阿谢隐约觉得说错了话,下意识垂了头去。

车停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就越发清晰起来,或者已经出了城,四周都是空寂的山岭。

他温和平静的声音,气息微热,说出来的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回去领死,留下来……选。”

阿谢被他这说变就变的脸色惊得背后冷汗直冒,来不及觉得什么圣心难测,攥着手心迟疑着,知道接下来的话无疑决定生死,可他深渊一样看破心底的眼神,却迫得她无法集中註意……可现实却也不容她再迟疑了。

后头跟着的车也停了,似乎有人下了车,有些迟疑的往这里过来。

她知道自己大约脸色又白了,一时想不出其他漂亮的话,只能把头深深伏到地上,低声含糊一句,“望圣人明察。”

随侍的宫人隔着帘子在外头,以为圣人是要什么东西,如常低声问了句,“陛下?”

高衍淡淡看了她一眼,面上并无半分厉色,却莫名叫人觉得可怖。

阿谢只得咬咬牙,将声音压得只够他听见,明明白白如他所愿地举手投降,“我……想留下来。”

有片刻死一样的安静,阿谢几乎以为他在剎那间又变了心意,或者本来就只是想看她这样的卑微,再无兴趣之后就一并碾碎。

终于眼前出现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阿谢迟疑下,只听圣人仍是不咸不淡地朝帘子外头吩咐句,“无事……走吧。”

阿谢这才明白是要叫起她的意思,并不敢真搭着他的手,他果然也没有真要来扶的意思,见她直起身,很快便将手收回袖中。

她心里正要长长舒一口气,却听圣人就像叙述家常一样,“你自小被光州华严寺姑子们收养,五岁上被来寺中进香的妇人抱回养在家中……八岁光州城破,随流民沿路逃难到平都,已有六年了吧?”

生来十多年的光景,在他平淡的叙述中一带而过,仿佛只是湖中投下了一粒小小石子,散开细细的一圈涟漪,然后就再无波澜。

她却被这几句惊得说不出话,手僵硬在原地,忘记嫌他语气过于单薄。

……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把横跨南北两朝十四年来的诸事,查得这样事无巨细?

阿谢不知他什么时候就已经註意到自己……是在孤独园被人故意推到冰冷的污水里骂着杂种的时候?是在青州被山匪劫掠险些痛不欲生的时候?

她低着头垂着眼皮,抿住嘴唇,心里惊涛骇浪。

阿谢紧紧将指甲掐进手心,像是似乎是被再三逼到角落的困兽,一旦揭开了最后的遮羞布,反而生出孤註掷的勇气,这会儿固执地不肯低了头与他坦然对视,他深邃眼中隐约的亮光,仿佛可以洞彻人心的一切幽暗,她的眼睛却不争气地有些微红,握紧了十指,尽量让声音变得平静。

“您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又何必如此相逼?”她顿了顿,忽然收住,嘴角笑意隐约有些残忍的味道,“或者,若真如您所说,我的生母贵为一国之母,又怎会放任骨血在民间如此?“

阿谢看出他瞳仁有一瞬间的微缩。

“您已经想到了。”

她毫不犹豫乘胜追击,“就算殿下还在世,大约也并不愿有我这么个女儿的,您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浅灰色令人哀伤的眼眸里,有隐秘的小火苗一闪一闪,仿佛对这事实全不在意。

“我是她此生最大的污点,她当年一力掩盖还来不及,您却偏要再放到世人面前,让她死后还要被人无止尽地羞辱讥笑么?”

这话说起,不意外圣人面色倏然发沈,当时就要制止她说下去,“够了。”

阿谢却第一次无动于衷地含笑打断他,甚至他压抑的不悦仿佛越发激得她嘴角微扬。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抬手指着自己的眼角。

剩下的话早其实不用再说,她却快意于这样自伤三分伤人七分的残忍,牙缝中慢慢清晰地一字一句说出来,“您看着我的眼睛……姑子们已经告诉陛下,她们捡到我时是怎样的情形了吧?我以为陛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

灰色的瞳仁,不知道是哪一种杂胡的眼睛的颜色……但可以肯定绝非是南朝高门谢氏后代该有的颜色。

如果她的母亲是汉人无疑,那这种颜色只有可能来自她从未听闻的、给她血脉的另一人。

春天已经开始融的冰面上,小小的已经不会哭的婴孩,晚一步就要沈进冰水里永无声息。

她再抬起脸,笑容居然明亮。

是啊,如果换了是她……这个凌丨辱之后的祸患,留着,是来日日提醒自己那段不堪回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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