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崔扶着聆泉下了车,家臣早已在府门开好了侧门候着,这会儿双手合抱上前一步,“大娘。”
崔相宜连着两日奔波,面上一些儿倦色也无,不过朝老家人点点头,“今日已晚,我明日再过去给双亲请安罢。”
崔管家一身深青色的丝绵袍子,听到这答案也不无意外,看着出落得端严从容的大娘,心里其实不无欣慰,面上还是如常的谦卑,“日暮时赏赐先下来,相公就受召入宫去了,此刻还未回府。”
阿崔稍有意外,面上却不显,微微颔首,径自领着往里走去,影壁前还堆着些未曾理完的赏赐,还有几个家人在忙碌着,见她走过都停下来行礼。
其实也不过是些锦缎宝设。莫说崔家本身未必入得眼,崔相位极人臣这么些年,也见得惯了。
崔相宜却不知为何多看了眼,顿了顿脚,聆泉会意跟上一步,“这会儿就过去么?”
虽然是亲姐弟,但阿七已经将至弱冠,若不是很着急的事,还是该尽量避免入夜之后再见面。
崔府数百年的基业,大约在北朝已无人能望向背,但家风自来严谨低调,就府中装饰,也只是黑白二色的端严肃穆,很快主仆数人就行到后院回廊之下。
倚着廊柱打盹的几个小子,听见脚步声吓得忙挺得笔直,见只是大娘,又都稍松了口气,上前笑着问了好,“七郎正在用功呢。”
聆泉仿佛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忍不住嘴角勾了勾,“还不开门?”
几个小子来不及叫一声,期期艾艾犹犹豫豫推开门,见崔七头发悬在房梁上,手里还捧着卷子挡住大半张脸,仿佛极其认真地夜读着,连几人进来都不为所动,倒是松了口气,还好没又被抓个现行。
聆泉见了这情景也有些诧异,只当真转了性了,只崔相宜不为所动,两三步走到他跟前把那书扯了,阿七那眼皮像被碰到机枢一样抖了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念完还仿佛余韵悠长地摇摇头长嘆一声,这才如入定老僧睁开眼睛来,见是阿姐,楞了下也就站起来行礼,“阿姐……阿姐这么快回来了?”
崔相宜盯着他嘴角那串晶亮的口水,也实在是没有兴致戳穿他的自欺欺人,叫聆泉扔了块帕子。
崔七有些讪讪地下意识抹了抹嘴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嘿然一笑,正要说什么,聆泉已叫人把那东西抬了进来,崔七笑得眼睛看不见,“啊呦圣人也太客气了,还特为给小舅子准备……”
话未说完被阿姐冷如刀锋的眼神冻得咬了下舌尖,崔七终于觉得自己出言有些冒失,咳了声,自己把那匣子打开来,不由微微诧异。
“诶?”
崔七有些不明所以地把那弓举在手里,看着张半新不旧的,触手倒是不错。
圣人果真体察下情,是想解救他于苦海之中?崔七感动得只差遥祝万寿,其实心里想试试趁手不趁手,带出去叫那些没见识的小子们看看,但余光瞥见阿姐分明脸上阴云密布,忙收了一点点窃喜,皱眉仿佛扔毒蛇似的扔了回去,摇头道,“我已决心洗心革面攻读经史……”虽是不忍也只得咬咬牙“阿姐把这都拿走吧。”
崔相宜皱眉,跟他说话偏就比旁人费好几倍的劲。
若非太后亲自吩咐,实在半个字也不想和这个神经多说,压着想揍他一顿把这脑子敲开了看看装了多少浆糊的冲动,“你再仔细看看。”
别说崔相本人了,崔七母亲虽然出身武将之家,但好歹也算有些算计……若非家规自来严谨,实在靠叫人忍不住怀疑后娘的忠贞。这到底是像了谁?
崔七摸不着头脑,凑近了看了半天,这才有些恍然,“哦这是一对弓……还有一张呢?”
崔相宜看他终于没有不可救药,冷着脸微微颔首,“就这几天的事,你自己留神预备着,那娘子样貌脾气都好,却不见得是个好相处……你好好伺候着,有不是的地方,仔细你的皮痒!”
崔七咬咬牙,早知道回来要沦落到出卖色相换个片刻自由,当日怎么也要赖在凉州大营不回来。
当下不痛不痒地哼了声,听着后半句挑挑眉,阿姐真是贴心,还怕他想不到是怎么?
不乐意归不乐意,但这条件着实开得他心动,别说是好歹是个女的,就是头母猪他也狠不下心不去啊!
崔相宜看着他乐得一脸憋不住的笑只差写着“放心放心我一定好好‘关照’这位娘子”,皱眉,仿佛觉得还不够,又添了把火,“若哄人开心了,你还可借人的名头多出去放放风……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着吧。”
说完就不理他,拂袖去了,脸虽还端着,她其实心里松了口气。
若真是想这两人能成,就绝不会说这样叫人心生厌烦的话了。
阿七虽然性子单纯,却偏偏是个叫他往东非要往西的倔驴脾气,何况这样威逼利诱着……不过阿谢当然也不是个吃素的,真要不对付起来,到底谁灰头土脸还真说不准。
阿崔想着阿谢那张淡淡然的脸,实在想象不到这两人能凑到一块儿的情形,挑挑眉,未免觉得姑母有些过于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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