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谢顿了顿,面上的却还淡淡的笑,勾了勾嘴角,不应承,也不否认。
“其实……这样进宫,是你自己愿意的么?”
阿谢不知崔太后是否告知了前情,但无论如何,这对答案并没有分毫的影响。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只怕连她自己也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不进宫呢?到了年岁,找一个寻常的庄家人家嫁了,她算不得良籍,以她勉强攒下的几吊前是远远不够改了契书的,多半还得借着些夫家的力,这样或者只能嫁一个年纪大些,或者给人做妾了。
她似乎这会儿才想起来,身边有不少逃难出来的姊妹,因为失了户籍,不得不屈从委身的……如果什么都不曾发生,或者她也就会这样平静地走下去,虽然和丈夫会有些不睦,但垂垂老矣时儿孙绕膝,也就都不记得了。
她却仿佛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崔相宜见她并没有要坦诚相告的意思,当然其实也不过随口一说,并不曾真觉得她是百无禁忌到对才认识几日的人就能掏心掏肺的。
这两日的相处已经足够让她明了,阿谢虽看似柔弱,实则却是极有主见的。
既然选定了走这条道,那除了她自己,也没多少人可以帮她。
太后说起阿谢来此,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她自己选的。
这就更值得玩味。
世上能果真不在意名利的少之又少,阿谢如此谨小慎微隐藏心迹,只怕也并非能免俗之人……若是径直拒了封郡主,只能是心里所想绝不止于此。
崔相宜修眉斜挑,自己转开话题,将怀中那支卷子递给她,“旁的你平日留意着些也就是了。”
阿谢打开看过,从起床到入睡写得慢慢两张纸,是各个门类下不易知的却须得註意的事项,这两天忙的晕头转向,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有空写的这些个,字迹却还是端妍秀丽,真心称讚一句,“你的字真好看。”
阿崔笑笑,倒也一句谦虚没有,她的字本是家传,这也不需如何假惺惺地谦虚,因着想起来纸上落下的一句,“还有一句,你知道殿下的千秋罢?元月初十,算算两个月不到了,你既在嘉福殿听事,又是第一年,需多费些心思。”
阿谢想了想,问这问题或者会叫人觉得为难,便见崔相宜笑睨着自己,已经坦然相告,“太后醉心佛法,对身外之物久不上心了。”
阿谢本就是一点就透的人,何况以她目前一穷二白的情形,要在珍奇上压人本就是痴人说梦,当下微微一笑,“多谢。”
阿崔心道早有人替你付过指导费了,也不说破,“陛下和太后都不是难相处的人,日子久了你就知道……我这就要走,你若还有有什么事,可别等过后了再想起来。我知你明白我性子就这样直,若是旁人,我也不说这看着多矫情似的话了。”
阿谢自然也明白,就不曾再说谢这种浮言。
想了想,仿佛也没有什么。
她自然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谢氏和崔氏当年究竟是如何,比如圣人对她的态度,比如……眼下要紧的金姑姑。
可这些却都不该出口,阿崔也不能答,答了也未必就……所以还不如不问。
正要摇头,转念想起来倒有些事自己确实不便,只有托她,“是还有件事……”
那日走得急,左右邻里看在眼里,传出去只怕就该叫那一两个交好的担心了,她却不知道能不能透个口风回去。
眼看着她自己必定是回不去的了,却不知是不是还有些余地通传一声。
果然崔相宜顿了顿,眼珠微转,沈吟片刻便道,“这也不难。只不告诉了你进宫就是了——他们知道这些并没没半分好处,若是传出去,对你的声名怕也有妨。”
阿谢听崔相宜笃定的口气,倒是松一口气,又感激她片刻间已经想得周全,“只说送我家去了罢,也好叫人放心。”
家去。
阿崔笑笑,真是有意思的两个字。
从宫禁到相府,若是道路通畅,牛车飞驰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崔相宜耽误些许,堪堪在下禁之前出了宫,到崔府时已是满街寂静。
前日的雨雪将长街上的梧叶砸下了大半,此刻已经扫的一干二凈,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还在寒风中瑟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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