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长夜这样冷,阿谢从烧得极热的内间出来,单薄外衣登时有些吃不住,此刻却不能抱住双手缩成一团,她看见圣人銮驾已去远了,不妨廊柱阴影里还站着人,唬地生生往后退了步。
崔相宜不由有些好气好笑,“你是做了什么好事?心虚成这样。”
说着挽着阿谢的手,与她一道往后院去,见她出门也只一身鹅黄的单衣裳,阿崔不由皱眉,接过在阶下候着的聆泉手里的氅衣就要往她身上披,阿谢忙摆摆手,“我……这没什么的。”
她其实想说早就习惯了,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
但这却正好带出她心里的另一桩事来,“对了,阿崔,还不曾多谢你。”
这话仿佛没头没脑,崔相宜看她一眼,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却不理她,径直将衣服给她披上了,等挽着手进了单辟的小院的院门,这才笑笑,看她氅衣下的衣服分明还有些宽大,“你只将就这两日罢,以后在宫中,也穿不得这些个旧衣服了。”
哪里就是旧衣服了。
一些未剪开的线迹,分明是新做了还不曾穿过片刻的,阿谢知道这是让自己莫放在心上,也就不开口驳了。
昨儿替她出手惩治了故意使绊子不肯借针线的婆子,却只字不提她破了衣服的事儿,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到她院里说不上两句话就走了,阿谢其实有些发愁,想着还是该用异色的丝线勉强补一补,一天还能不见人,回头还能不上太后跟前去么?
转眼就看见崔相宜留下的个小包袱来。
阿谢原想着送回去,转念却忽然回过味来,崔氏哪里会是这样大意的?隔着包裹巾捏了捏,都是软绵的织物,便不由感嘆起这样的细心来。
果然拆开来是两身簇新的浅色衫裙……那是一早就知道她是从宫里出来,不曾带得换洗的衣服了。
想是顾着她的面子,不愿叫她觉得是受了施舍,故而悄没声地留了衣服就走了,她却不能不当面谢过。
崔相宜并不愿在此话上多做停留,转身看了看周遭布置,看着是比着从前自己住的地方来的,昨儿那番敲打之后,倒还算这些人还有些眼色,并不是一味巴结上头的。
她看着阿谢低头安静地添着茶水,并没有要事无巨细交代的意思。
金姑姑并不是个城府如何深沈的人,若阿谢此刻还不能察觉,那干脆就永远不要睁开眼睛。
从姑母在南边本家未出阁时就跟着的老人,这也不算什么。到入京、到昭容、皇后再到太后,太后身边的老人雕零得也就剩这个硕果仅存的了,这些年更是越发见倚重,几乎是诸事不过问,全托给这位了,连正经的嘉福殿主事也越不过她去。
别说她,甚至圣人见了,也还得客客气气叫声姑姑。
她在宫中的日子自然已属惬意,每日不过配着太后读读书,论论经,最忙的时候给金姑姑打些下手,也无有不顺的,金姑姑怎么说也是崔家出身,她也是客,难道还能真怎么支使她不成?阿谢却并不见得也能有这样的清闲。
阿崔想起那双毁了的手,不觉有些可惜,大约殿下也是觉得昔年有愧于她,所以刻意这样多加照拂吧,虽则连她都觉得惯得有些过了,可她做的小辈岂能议论这些,何况虽则是姑侄,但也不能小觑了日日贴身的人……这也是不得不防的。
聆泉知道她二人必定要说上一阵,自己掩门退了出来,摸了摸荷包,含笑朝门口的婆子走了过去。
阿崔品着杯中的茶,倒意外于她的手艺,虽不是极佳,却也别有风趣。面上仿佛背这热茶的暖意所融化,看着她忙得团团转,半天才坐定回榻上,阿崔这才慵懒一笑,“这才开了个头呢……可算有人来接我的班了。”
阿谢听她一副卸掉重担的语气,两天相处下来知道她并不是多搭架子的人,也就抿嘴一笑,“你也真心大,我明儿往殿下前学舌去呢?”
阿崔挑挑眉,语气淡然笃定,“你不是这样的人。”
阿谢嗔她一眼,两人就相视笑笑。
方才面对一桌珍馐,却是时刻要聚精会神揣摩人的心思,布菜,还得变着法得劝菜,说是陪饭呢,倒不如说是受罪。
这会儿在阿崔指点下重新再案上布了碗碟,其实也是类似的菜色,阿谢却觉得方才看着人吃还能觉得饿,这会儿松下劲来,更是什么胃口也没了。
索性这会儿没旁人,两人毫无形象地半靠在榻上,舀着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两人到底是绝然两个世界的人,说不上几句就要冷场,阿崔就随口问了两句市井的日子。
阿谢不想她竟然好奇这些,看了崔相宜饶有兴趣的脸,并不挑那些扫兴的事来讲,只挑着有趣的说说罢了,比如初一十五的大集,每遭去都不敢穿好鞋子,因为大概率要挤掉半只,七月的盂兰盆会怎么也放不上天的破灯笼,冬至大庙里施的八宝粥太好吃,却只施给穷人,想吃的小人家只好绞破了衣服,再混在穷人里排队去。
崔相宜支颐听她讲着民间的事,也听得津津有味,又舀了一勺粥咽下,“你不说实话。”
阿谢听得心里一动,抬眼见崔相宜笑容并无异样,“我是三岁孩子么?就拿这些来哄我。”
崔相宜的声音慢慢柔和,有点嘆息的意味,“你一定很不容易。”
从来也没有人对她讲过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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