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有人将白绳条拿了出来,要将那婆子嘴扎住,那疯婆子怎么肯,拼命晃着有些发福的身子,双目通红地朝着阿谢喊道,“娘子救命、娘子救命……”
阿谢不由皱眉。
门外的风毫不客气灌进来,将屋子里勉强维持的暖意登时冲散。
她几乎没忍住战了战,随即维持住了神色,看着一群甚至顾不得打声招呼的婆子们……方才大约也就是因为这动静醒的吧?
那婆子口口声声喊着救命,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这可要她怎样救呢?
阿谢心中淡淡一笑,不忍地皱眉,看了要动手的那几个姑子一眼,那些人不由有些犹豫,“这不是娘子该过问的事。”
阿谢脸色有些苍白,连带着笑起来也觉得虚浮,并不理那几个动手的婆子,单单朝着为首那姑姑笑道,“若不闯到这屋子里头了来,我也不开这口的。”
息姑姑看了她一眼,知道是叫人抓了把柄,自己没看好人,竟叫跑到这里来了。这娘子病着,这话里的锋芒却还比平日更盛些,眼中波光一闪,斟酌了下,大约交代一句,“这几人在背后妄议滋事,叫抓了现行,正要押下去受罚。”
阿谢听了点点头,她那句话也就能榨出这么些信息来,看那婆子一脸看希望之光的样子看着她,皲裂的双唇却紧抿。
若是果真当着她面说些什么,她或许还愿意开口一两句,见这婆子一面是想自己开口,一面又不愿得罪那头,哪有这样好事呢?
阿谢安抚地朝她笑了笑,“婆婆放心……若是查出并无过错,金姑姑必定不会错罚了您。”
那婆子老眼登时又唬得红了起来,脸上惶恐得没法,阿谢勾了勾嘴角,一脸遗憾地退开一步,“既如此,那,不打扰姑姑公干了。”
那婆子怎么肯,见绳子要捆到手上来,拼命挣得三四个人也按不住。
阿谢还是微微含笑看着,一身寝衣负手而立,堪堪站在那婆子腿脚蹬不着的位置。
这么大力气,怪不得能挣脱了人跑到这院里来。
那婆子这会儿知道后悔,想扯着阿谢的袖子说什么了,“我们不要紧,娘子可千万当心……”心字还没出口,面上已经挨了狠狠一巴掌,登时高起来了一块。
那掌刑的姑姑面若寒霜地剜了眼,原见着老物还算识相,想留些脸面,此刻也不必想了。
边上人也顾不得阿谢就在边上了,低低呵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嫌浑话说少了?!”再闹下去自己都要完,几人不敢念着什么旧日的情分,登时用白布把那婆子嘴塞得严严实实,那婆子浑身忍不住发抖,手臂上下却都被死死箍住一动动不得,急的两行浊泪都流了出来。
掌刑姑姑这才转身朝着还是一身寝衣负手冷眼看着的阿谢,虽是满意她的识趣,可也难免讶异于她小小年纪这样刻薄冷情的心性,便还是依着礼数,面色平静端肃,“就不多扰娘子安歇了。”
说着也不想有生什么变故,袖子一挥,便要将那老妪拖了出去。
阿谢看着几人正要走出,却微微一笑,把衣架上的外罩衣服披上了,“姑姑稍待,我与您同去。”
走在最后的息姑姑已经一脚跨了出去,听了不由顿了顿,转身笑着看她,“娘子还在病中,外头天气风寒,娘子还是莫要出门的好。”
阿谢只当不明白其中的警告意味,门开着,她虽已经将外衣系带都系上,那无孔不入的风钻进袖中来,手心分明滚烫,却被激得差点打个寒噤。
她其实并没有太合适出面的理由,毕竟初来乍到,就对这些指手画脚的,何况这事明面上是为了维护自己声誉。
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如何善良的人,也不愿意背负这样沈重的声名而活。
但式干殿因她而死的人已经够多。
大约是寡情冷漠到极致,才能将这些人事毫不加感情因素的考虑进去。
息姑姑见她含着笑,貌若谦恭,却一些儿停下的意思也没有,并不恼,只笑着加一句,“娘子若出去见了风,回来更厉害了,岂不叫殿下忧心?”
阿谢已经披上太后新赐下的黑裘,吸了吸堵得厉害的鼻子,这姑子说的很句句在理,她却只是笑笑,“姑姑是希望我自己过去呢?还是同姑姑一道去?”
那惨叫声在安静的下午实在是清晰,就算没有息姑姑在前面领着,也不怕找错了地方。
阿谢临出门不忘看了下时辰,还是午后太后在经堂的点,大约金姑姑也并不想真把这事闹大了。
那两边旁观的人见着息姑姑带着阿谢绑着那漏网的婆子往这里走来,很快转过目光不看她们,低头抿唇沈默。
仿佛躲瘟疫一般,往席子边上挪了挪,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小道。
阿谢心里明白,式干殿的消息就算不曾走漏,但是她第二天来,前夜式干殿就死了那么些人,如何不叫人往她身上想?
就算不敢想她曾在帝寝和圣人相遇,那李成一干冤魂也多半因为她而触怒了圣人。
李成虽不见得怎么得人心,但死了的那几十个内侍女官呢?难免那些相识的,有兔死狐悲的心,同仇敌忾来对她这个。
或许原来还顾忌着圣人的震怒,压在心里不敢说,但这几日仿佛也没见着什么特别的,这敬畏的心不由就消了好些……却又在这儿生起事来。
阿谢面色淡淡,也不看那刚被抓回来的老婆子已经被按下去狠狠地补了十来棒,径直往金姑姑那边走。
金姑姑却还面无波澜地盯着场中被打的几人,见息姑姑领着阿谢前来,只淡淡扫了眼息姑姑,看也不看阿谢一眼。
虽顾了体面留了小衣打的,薄薄一层却哪经得起这又狠又慢的几十下?这会儿连皮肉早都烂的翻开,也分不清了。尤其是在最里头一圈的人,分明看得直欲作呕,可别说侧一侧身子了,连眼睛也不敢不看一下。
阿谢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但听着被打的个几人已经是连叫都没什么力气,一眼看过去,昏死了的又重新拿冷水浇了接着打,尤其是方才闯入她卧室的那个,这些个行刑的婆子当着金姑姑的面岂有不卖力的道理,很快几十棒下去,就打得剩一口气了。
金姑姑却还一脸冷淡,没有一声要喊停的意思。
她在臺上往下看才发现,下头围了乌泱泱几百号的人,想是叫了整个嘉福殿及周遭空置的宣光诸殿的人都过来观刑。
金姑姑身后站着的几人,也都如金姑姑一般铁青脸色,并没有要开口劝解半句,想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阿谢不由暗暗皱眉,怪不得聆泉抬出金姑姑来,把那俩婆子唬成那样。
金姑姑当做没有看见她,她自己慢慢上前去,立到金姑姑身侧,欠身礼了礼,轻声叫了句“金姑姑。”
金姑姑还只冷冷看着场中草席上血污横流,仿佛在嫌弃这些不洁之物污秽了青石雕花的地砖,头也不回,声音又是另一种叫人骨头里冻住的冷意,仿佛昨晚在佛堂跪着忏悔的全然是另一人,“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