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崔走后才两天,这日起来就恍恍惚惚的。
她扶着额头撑起来,缓了缓劲,看着头顶依然陌生的青纱帐,想起来这是在嘉福殿的后院……她对环境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前几日都不曾觉得这深宫之中与以前的居所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不是么?
她闭着眼睛在榻上缓了缓,还觉得有些清醒,干脆用手按了按下颌那伤处,登时疼得一激灵。
该去给殿下预备早膳请早安了。
挣扎着起来,手脚却不太好使,脚下像踩着云一样也就算了,不知怎么就连眉毛都画得不太利索。
阿谢皱眉重画了两遍,还是觉得有的歪,但却顾不得了,又匆忙敷了胭脂。虽然烧得脸庞发红,但这样浓重的脂粉压着,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临走却不由又重新揽镜看了看,下颌那道并不很深的伤口,却还像才破一样不肯合拢,索性她平日多低着头,这几天倒也一直无人发觉。
她自以为装的若无其事,却怎么瞒得过旁人的眼睛,见她几次说话不太对劲,身边跟着的膳房的婆子试探着碰了下她的手,哎呦一声,见周遭有人砍过来,这才咳了声,不经意地避开半步,小声对阿谢道,“娘子烧成这样了,哪能还在这站着吹风?赶紧去躺躺罢。”
阿谢心里觉得站久了眼前有的发黑,笑笑摆摆手,“不碍事的。”
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倒在这不成?
那婆子摇摇头,正要再劝,眼见钟大监跨过门槛已经走过来,就不太方便再说,自觉咳了声,往边上走开了。
钟大监进门与人交代几句,便径直朝阿谢走了过来,阿谢心里觉得不好,怕不是刚才还是听见了,果然听他面上并没有什么多的表情,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娘子是不舒服?”
钟大监虽是内侍,到底不便像婆子那样动作,但阿谢也确实当着面扯谎,只好老实回道,“只是有些发热。”
钟大监大约点点头,“与阿金说一声,回去歇罢。”
阿谢却不能还有些犹豫……刚来三天就告病假,到底说出去不好听,过了几张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她这番进宫来,虽则都拉了阿崔做面上功夫,但是多少人看着她夜里被圣人送上山,就算不知道还有式干殿那一节,这也已经够传得沸沸扬扬了。
何况她还姓谢。
她明白一走近膳堂,用膳的婆子们忽然微微一静,彼此拿眼光示意噤声的神情。
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错,话柄也已经够多了。这些话不见得真能伤人,但若在殿下耳边吹风吹得久了,却就难免生出什么事来。
因此她虽然确实体力不济,却还想再咬咬牙,撑过早膳,左右太后用过早膳就要去诵经,可以歇上半天。
钟大监一句话却让她不能不打消了念头。
“娘子是在殿下跟前侍奉的。”
钟大监在“跟前”上稍稍加重,说着看了她一眼,便仍领着人巡视旁的去了。
阿谢听着这半句藏头露尾的话,只好停住脚,这确实也是,若是过了病气给太后……到底太后上了年纪身子,若有些什么,这不是闹着玩的。
金姑姑听了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说的话和钟大监如出一辙,“病了就歇去吧。”说着要叫太医院去问诊。
阿谢怎么敢,就算金姑姑真是好意,她是什么身份,也敢起动太医院么?忙谢了辞道“只是小小风寒,并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烦姑姑在殿下面前代我说一声,小恙都算不得,请她老人家不必放在心上。”
金姑姑见她这么说,也不强求,点点头,本就忙得脚不点地,便不再理会,几个外头的婆子见缝插针接连不断地说着事,阿谢见她忙成这样,也就自己低头回去了。
这会儿该早班的都出门了,夜班换下来的也早就用了些早饭,蒙头呼呼大睡起来,阿谢沿路走回去,一溜排开的院子里没甚么声响。
她正要穿过前排往后头去,就听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你在前头见着没……”
阿谢虽然烧得厉害,但不用想也知道说的正是她。
另一个仿佛有些耳熟的老迈声音,压抑着的轻蔑嘲笑,低声道,“我看这手段,还不如先头那位呢……”
她略无波澜的眸光微垂下,仿佛不曾听见样的,如常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
别说她这会儿被一点点风吹着就几乎忍不住打寒噤,就算是平时,她也没有兴趣停下来听这些闲言碎语。
她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方才咬牙撑着还不觉得,这会儿缩到还没凉透的被窝里,却忍不住浑身瑟瑟发抖,整个人蜷成虾米,盯着那床边簇簇火苗,上下牙分明打架,很努力地一遍遍骗自己这屋里热得要命,却挡不住心底分明想把手脚伸进火盆里去的幻觉。
良久她似乎终于有些缓解,或者只是间歇的缓和,总之终于长长的有些发抖地舒了口气,
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熬日子。
反正是告了假,索性扯上被子睡他个昏天地暗。
烧成这样往前头去,可不也叫人觉得矫情又晦气。
反正这会儿这么病着,怎样都是招人话柄,阿谢再三催眠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她细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一弯阴影,早些好起来,往后把这坏映像改了的时候还多着呢。
迷迷糊糊中还觉得伤口刺痛,大约是早上那一下下手有些狠,不知为什么想起那精致的描金瓶子来,看着倒像是灵丹妙药,阿谢昏昏沈沈地在心里想着,原来宫廷的伤药,也就不过如此了。
她本就多梦,病起来更是要命,可不知怎么忽然就猛地觉得腿抽了一下筋,仿佛出了一身冷汗,顿了顿,才觉得身边说不出的寂静。
往常这时候虽然院子里没多少人,可也该有些进出的动静。
她慢慢又放松下来,揉了揉眼睛,大约出了些汗,额头上自己摸着觉得像是降了些许温度,只觉得嘴唇上干得要裂开,想要撑坐起来喝点水。
她才将茶壶举起来,便听院子外不远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本来手上没力气,叫着惨叫吓得手一抖没握住,却没听到预料中的青瓷壶粉身碎骨的声音,幸好是摔在地毯上。
阿谢还没缓过神来,就听“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一个满脸血痕的疯婆子摇摇晃晃扑过来。
阿谢病中反应有些慢,也没料到那显然有些发福的婆子三两步风一样就扑到眼前来,才猛然退了一步,反叫那婆子扑了了个空。身后几个人晚了一步进来没曾拦住,趁着一顿的功夫,已利索地将那婆子的手死死剪在背后,一脸晦气地喝着那婆子,“作死惊动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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