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宜也只笑笑,慢慢站到他身后,朦胧的雾气中,红日才堪堪泛了晕晕的光。
她站在他身侧,一身大红的斗篷,比那日光更耀目。
只是那声音比想象中要衰老、老迈很多,有些不衬此时的风景。
“……你不喜冰雪,何必亲自来此。”
崔相宜抿唇笑笑,“我以为顾师已能太上忘情,看来也还不尽然。”
顾闵手中钓竿不动,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已在此了。”
崔相宜一点不觉得他语气疏离得可怕,还如幼般时噙着笑,仿佛他还会溺爱得揉揉她的鬓发似的,从囊中掏出一张轴子来,打开来,一人高的观音像,还差双目未曾画得。
顾闵不知有没有看透她的意思,盯着那张故人像,微微瞇起了眼睛, “你的画工,已不在我之下了。”
阿崔嘴角笑意似微弱,手在冰凉的空气中露着,这片刻就冻得僵了,“顾师若非自毁多年,又何至于此……”
顾闵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画,手在边幅上慢慢抚下,似乎并不愿回应这句似有深意的话。只是默然从她手中取了笔,手虽然发颤,然而落到绢帛上时却异常稳妥,不过寥寥数笔,就替她勾得锦上添花。
她从来是这样察微的孩子,布置什么,自来只有想人所不能……绝不会像寻常小丫头那样,委委屈屈拿着作业请师傅帮忙交代交代,回家应付父母。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阿崔看着他默然扔了笔,就又入入定老僧般不愿多言,也只有慢慢收了画,放回囊中,很慢地系上丝绛,“我很快要入宫去……相见无日,在此别过。”
说着并不意外他不曾再抬看一眼。
毕竟不是当年,潜渊之下的惊雷还未炸开,谢顾两家还不是叛臣谋逆之族……如今只剩崔氏硕果仅存一家独大,若换做她了是顾师,恐怕亦不能无有微辞。
阿崔头也不回地去了。
等人走得远了,阿谢才慢慢从岸边雾气中的小木屋中推门出来,走到他身后方才崔相宜站立的位置,拾起地上被扔得一地的经纸,那字迹自然熟悉。
阿谢默然片刻,忍不住问道,“那张画上……也是用了这种字么?”
顾老依旧不答。
阿谢便明白了,顿了顿,“她……还不知道尊夫人已经故去多年了么?”
若是知道,怎么会带一张这种字迹的卷子,明晃晃地到她面前来。
顾老作为灭门之祸中硕果仅存的那一个,不管当年崔氏是否果真干凈,都不得不惧他心生怨恨吧?唯一能让崔氏放心的,不过顾先生的嫡妻崔氏还在崔府“养病”,每年四次四本法华经,名为安抚,实为警告。
两边这样自欺欺人,不知已经多少年,然而这层温情的面纱一日不揭破,就一日不必真正见血。
……阿谢第一次在山中见到阿崔偶尔用的那种字迹就已经明白其中诀窍。
和顾夫人这样相似的字迹,必定是多年临写,只怕就是顾老,也不能单凭字形来区分吧?
然而阿崔自己居然是不知情的。
“我以为您与夫人感情并不深……”
阿谢来不及为此间旧情感慨,皱眉,“你明知道她把这卷子呈上……”就再无生理了。
他可以告诉阿崔,她已经选了化生的绣像,叫她换个贺礼……然而若是叫人知道他曾见过这画,或者结果也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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