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轻纱门帘可以看到萧夫人正吃着午饭。她今日穿着绛紫色的衣裙。云鬓高梳,满头珠翠,容色不怒含威。
听到外面的的争吵声,萧夫人眉头紧皱。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萧如梅在外面,将筷子放下道:“真是我的克星,连个饭都吃不素凈!”她朝身边的秋菊道:“快去看看二小姐又在闹腾什么?”这秋菊是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穿着青绿色的罗裙,梳着单环鬓,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圆脸细眉,容貌俏丽,身材微丰。她走出去问明原因,把萧如梅带进来。萧夫人看着她道:“怎么这会子才过来?”萧如梅也是满腹委屈,如实回禀道:“一早就来了,门外的婆子不给通报。”萧夫人不以为然道:“这话倒也古怪,凭她一个奴才怎敢慢待主子?你是故意挑了这个时辰过来,拿着奴才们说事吧!”萧如梅知道在她这里自己一向占不到上风,她也不在分辨。放软了话道:“夫人教训的是,如梅知错了。”萧夫人看她服软,也消了大半道:“你来有什么事?”萧如梅道:“如梅想去佛缘庵看望母亲,来请夫人示下。”萧夫人巴不得永远也见不到她,出奇的没有反对道:“叫忠叔套上马车去吧!”得了批准,萧如梅才欠身退下。
萧如梅出了正房,带着秋兰、秋彤走到后门,忠叔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主仆四人上了马车,萧如梅思索着,先去市集把秀好的绣品卖了,在去乐器行把相中的凤尾琴买了,然后再去佛缘庵求签,晚上在去母亲的住处歇下。
车子行在宽阔的官道上,平稳迅速。忠叔把马车停在绣庄门前,秋兰拿着一包裹绣品出去,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凉糕,几个人分着吃了,算是午饭。
忠叔赶着马车到了乐器行停下,萧如梅和秋兰、秋彤下车,主仆四人进了乐器行。因天气炎热,店内几乎没有客人。老板是一个中年男子,留着两撇胡子,脸型消瘦,身材矮瘦,穿着葛布青袍,站在柜臺后面。他抬眼见到萧如梅都进来,也不去招呼,知道她常来,却只看不买。萧如梅走到哪把琴边,朝老板道:“这把琴我要了。”老板喜出望外,朝萧如梅走来道:“三百两银子,这把琴你拿去。”萧如梅惊讶道:“上次不是说一百两吗?”无商不奸,老板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姑娘来的时候是一年以前。那时候这把琴还没有被京都画仙潘二公子提笔留名。如今这把琴涨价了。”萧如梅觉三百两买一把琴不值得,转身出了店门。秋兰提醒道:“斜对面有一家周记乐器行,是新开的,小姐不如去哪里看看。”萧如梅也动了心思,主仆四人来了周记乐器行。门上的匾额是新的,主仆四人进去,只见老板是个年轻的公子,一脸书生气息。萧如梅停在一把七弦琴边,老板走过来殷勤招待。萧如梅用手拨弄着琴弦,音色纯正,虽不是上好的槟榔木做的琴身,好在琴弦是上好的马尾做的。萧如梅朝老板道:“这琴怎么卖?”老板道:“五十两银子。”萧如梅令秋兰付了钱,老板把琴装在琴套内递给秋兰。主仆四人出了周记乐器行。
马车一路来到佛缘庵山下,忠叔把车子停靠在路边,交给看车子的老汉看管。主仆四人沿着臺阶向佛缘庵正门走来。被山里的凉风一吹,身上清爽无比,山里的空气也新鲜。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前走,但见翠柳夹道,眼前一片翠绿之色。往前走玉带拱桥横跨碧水溪,溪水潺潺,缓缓流入寺外的护城河。正在拱桥最高处,翘望亭臺榭苑,楼宇殿阁参差林立。俯瞰溪水潺潺,金鱼嘻戏。再往前走,便到了佛缘庵正殿。萧如梅主仆四人走进殿内,捐了香油钱,萧如梅拿起竹筒摇晃着,一根竹签应声落地,她捡起来细看,不由的皱眉,但见前文上写着:‘一生孤苦如浮萍,几段情缘半世伤。半老徐娘半世缘,回归田园才是真。’是一波三折的命运,萧如梅不信,将竹签放回竹筒继续摇,等到竹签落地,她快速的捡起来一看,签文写道:‘身自风流貌自端,命若杨花随水流。几番坎坷苦寻觅,终得佳婿伴余生。’杨花落水为浮萍,萧如梅眉头紧蹙,萧如梅暗道:“三选一,我还有一次机会。”她把竹签放回去重新摇过这次她摇了很久,竹签落地却没有急着去开签文。沈默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只见签文写道:“貌若丹桂性如梅,命途多舛如飞絮。随风飘来随风去,自有知音握手中。”飞絮贴水为浮萍,她不由恼怒,将所有的签文都散在地上,心里暗道:“难道真的是天意?”是问自己,也是问上天。她把签文重新装回竹筒吗,站起身往外走。
主仆四人走上玉带拱桥,萧如梅心情极差,也无意观看四周景象。秋兰、秋彤也看出了自家小姐不高兴。秋兰为了引开她的註意力,指着左前方的姻缘树道:“小姐快看!是姻缘树。”萧如梅朝着姻缘树走去,那树叶也被骄阳晒得蔫了,毫无生机的挂在树上。她将早就准备好的金、红双色的手链挂在树上。人都说挂的越高越好,一定会得到一份美好的姻缘。她踮着脚够到一个高枝,把一对手链费力的系在树枝上。额头有微微的细汗流下,她看向斜对面的凉亭。此时寺内几乎没有香客走动,也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萧如梅朝亭子内走去,那亭子建造精妙,绿瓦红柱,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亭子上悬挂的匾额却十分怪异,叫风波亭。萧如梅在亭子里坐下,秋兰摆琴,秋彤焚香。萧如梅缓缓弹起记忆中的曲子《秋水》,这首曲子只在年少的时候听母亲弹过,那时候父母都很宠爱她。只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这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到悲苦之处她的琴声也越来越悲戚!远处的箫声传来,竟缓缓跟着她的琴声吹着箫曲,琴箫和鸣,竟有惺惺相惜之感。一曲终了,萧如梅抬头四处张望,寻找吹箫之人,却连半个影子也没见到。
主仆四人来到孟姨娘住的院子,原来孟姨娘是这里的常客,有固定的礼佛下榻之处,名叫静心苑。四合院里面种着几棵梧桐树,还有一口井。井边长着翠绿的青草,朝颜花攀爬在井边。进了院子却没有见到孟姨娘,萧如梅扑了个空。问了寺内的姑子才知道孟姨娘和凈空师太在闭关,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关。萧如梅也不想立刻回萧府,吩咐了忠叔去府里禀报,说要在佛缘庵住些日子。这也是常事,萧夫人想来不会反对。
建安十九年,江南连日大雨,农田尽数淹没,房屋也冲塌过半。国库却没有余粮赈济灾民,皇帝陈显下令在官宦富户家中征粮。这是一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有粮食的人都想着等到粮食涨价是好卖出去挣钱,又有谁会把自家的粮食上交国库呢?陈显已经多日睡眠不足,精神也憔悴了。
潘府书房里,潘邵煜左手里端着冰镇莲子汤喝了小半碗,却依然觉得身子燥热。右手一把折扇几乎没有停止过。他朝陈琦看去,不知道陈琦在画什么画?心里好奇,他搁下喝了一半的冰镇酸梅汤,走到书案前一看,原来是幅美人图。他不由的惊讶道:“我以为你在画《山居农耕图》,不想却是位美人?”陈琦搁下笔道:“从没有画过美人图,一时兴起而作。”潘邵煜细看那张美人图,竟是一个坐在亭子内抚琴的美貌女子,青涩稚气未退,那双眼睛却极为晶亮,仿若繁星。潘邵煜目露探究之色道:“此女子可是殿下心仪之人?”陈琦坦言相告道:“一面之缘,并不认识。与她琴箫合奏,竟有惺惺相惜之感,堪为知己!”潘邵煜好笑道:“殿下这话说得倒也糊涂,只是一面之缘你就引为知己,未免太夸张了吧!况且殿下也不是轻易付出感情之人。”陈琦把画仔细卷起来道:“知己与相识早晚无关,重在性情相投!我现在才体会到一见倾心的含义。”此话说进潘邵煜心里,对画中之人也起了好奇之心。陈琦把画递给潘邵煜道:“替我收好,哪天我想看了就来你这里看看。”潘邵煜颇为不理解道:“一幅画还藏着掖着的,害怕人抢了去不成?这可不像殿下的性子。”陈琦解释道:“放到东宫又要无端惹出不少是非。我可不想心爱的女人没有娶到手,她就平白葬送了性命。”潘邵煜颇为理解,接过画像道:“看来殿下是真心在意画中之人了。”陈琦说完私事,又转到正事上道:“父皇委派的几个征粮官,都是些怕事的无用之徒。都五六日了,也没有征收上来一旦粮食。我想上奏父皇,担任征粮官一职,你觉得如何?”潘邵煜摇头道:“断人财路的事不能干。太子若是接下这个差事,不定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陈琦不以为然道:“就算是得罪文武百官,落个万人唾骂之名,能救助万千百姓脱离苦海也是值得的!”潘邵煜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在规劝。又想有潘后这样精明的母后在,太子想接下征粮官的差事门儿都没有。他也不点破,等着看好戏。
☆、施粥义诊为难民
陈展赋闲在家多日,今日奉旨上朝。虽知皇帝为征粮之事伤透脑筋,也不敢轻意接下这个棘手的差事。宣正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跪在地上,等着陈显雷霆之怒停息。陈显看着满朝文武,目光落到庆郡王陈展身上,想要把这个征粮官的差事交给他。话未出口,却听见左前方的陈琦启奏道:“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担任征粮官一职。”陈显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看着陈琦却未应允。陈琦的秉性他是知道的,自幼聪慧过人,不与潘后同流合污,做事以民为本,这些年倒是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国家交给他陈显也放心。转头再看陈展,工于心计,拉帮结派,重名重利,却叫他心生芥蒂。陈琦仁厚沈稳,却缺少精明善断只能,不如陈展许多。陈显看着陈琦摇头,又想有潘后在,一定会设法把陈琦征粮官的差事给推掉,他暗暗放下心来道:“就交给太子吧!”陈琦谢恩道:“儿臣谢父皇恩准!”
陈琦主动担任征粮官一职,潘世杰不由得皱眉。暗道陈琦心智不足,不如陈展许多。下朝之后把朝堂上的事情拖小太监传给潘后知道。
凤仪宫,潘皇后听了宦官的回禀,气的摔了茶杯,把陈琦叫到身边痛骂一顿。直接把他软禁了,交由太子妃看管。又命小太监回禀陈显,说陈琦得了急病,不能担任征粮官一职了。陈显早有所料,写了圣旨,命心腹太监冯昌去庆郡王府传旨。陈展下朝回家,茶水还没有喝上一口,皇帝委派他做征粮管的圣旨就到了。这个满朝文武都不愿接的烫手山芋落在了陈展的手上。陈展却不能想太子一样推脱有病,咬牙接了差事,带着禁卫军四处征粮,搞得京都城鸡飞狗跳!
陈琦被潘后软禁在宁安殿内,数次出宫都被太子妃潘玉莲给拦下。他气呼呼的道:“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转身走进内点,倒在榻上看书。潘玉莲坐在外殿的榻上,宫女素秋拿着宫扇给她扇风。潘玉莲喝着一碗冰镇莲子汤,身上的燥热却为消散。素秋殷勤道:“奴婢一早就把西瓜放进太液池了,现在吃正好,清凉解暑。”潘玉莲懒懒的道:“拿来两个尝尝吧!”
不到片刻功夫,东宫太监总管福安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翠绿的瓜皮,殷红的瓜瓤,周围围着一圈晶莹透亮的冰块。看一眼都觉得清凉无比。潘玉莲开解他道:“殿下和幕后怄气吃亏的总是自己,向我最听母后的话,要什么就有什么。你真该和我学学。”潘玉莲吃着西瓜朝内殿道:“这瓜可甜了,殿下也吃几块吧!”陈琦没有应声,依旧躺着看书,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滑下。他轻声道:“小心吃多了拉肚子。”陈琦这边刚说完,潘玉莲这边就捂着肚子出去了。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福安走近内殿和陈琦互换了衣服道:“太子下手可轻一点儿,奴才的脖子不经打。”早在西瓜上做手脚的时候,他就知道太子要出宫。他这边话音刚落,下一刻就倒在了地上,陈琦拉着他放在榻上,将他面朝里唐泽,将一本书扣在他脸上。他才穿着太监服大摇大摆的出了宁安殿,外面依旧骄阳似火,守在殿外的宫人早躲在手下凉快去了。看见一个宦官从里面出来,都没有留意。
潘、徐、萧三大氏族是京都城内有名的仕宦之家,以潘府为尊。骨头就要捡硬的啃,下面的人才会服从。他征粮的第一家就是潘家,已经打听到他家庄子上刚收上来两千单粮食,潘丞相却拿一小部分的粮食糊弄过他,陈展岂是软弱怕是的主儿。趁着下朝之机把潘世杰堵在宣正殿门口,两人剑拔弩张,争辩四起。潘世杰被陈展抢白几句,竟然仰躺在地不起了。陈展明知道潘世杰使诈,竟然一点也奈何不了他。
陈琦出宫后,从盘府后门进去,直接去了潘邵煜的书房。他换了一套潘邵煜的家常衣服道:“我叫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的如何了?”潘邵煜道:“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城外别庄里。”陈琦凝视着潘邵煜道:“你可愿意冒着被丞相责罚的危险,把粮食交给朝廷?”潘邵煜道:“知己之间何须相问?”陈琦拍着他的肩膀道:“我若成事必不相负!”
陈展带着禁卫军守在潘府门外,日头毒辣难耐,他坐在潘家耳房暗暗思索计策。潘老狐貍称病不见他,他又不知道潘家屯粮之所,这件事僵持下去,对他十分不利。他把一壶带着咸味的茶水,那茶色暗淡,他却喝的极其香甜可口,把一壶茶水都灌进肚子里。亲兵回报潘邵煜已经把两千单粮食上交国库,陈展喜出望外,也没工夫想潘邵煜打的什么主意。迅速撤了禁卫军,改道去徐家征粮。
潘世杰接到陈展撤兵的消息,以为他知难而退了。又听到庄子上的人来报,潘邵煜把两千担粮食上交国库。他又惊讶又生气,当真病倒了。管家潘旺扶着他在书房榻上躺下,又有潘后身边的总管刘福传旨,说陈琦出宫多日,命他火速找回。潘世杰撑着病体接了皇后懿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