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琦一早吃了饭,就有静心苑的秋兰送来一双鞋子过来。陈琦从六顺手里接过鞋子,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潘邵煜看着他道:“她送来鞋子表明心意,殿下要送什么回礼呢?”陈琦把那双鞋子收好,思索道:“金银玉石都是俗物,不如吹一曲箫曲相谢。”潘邵煜摇头道:“这种寒酸书生的计量是很难赢得姑娘欢心的。”陈琦道:“她和一般女子不同。”陈琦吹起那日和萧如梅初见之时所吹奏的《秋水》,隔壁的琴声也随之响起。琴箫合奏,相得益彰。曲未终,琴声哑然而止。陈琦看向隔壁院子,一个戴着面纱的妇人在尼姑的簇拥下进来,萧如梅和两个丫鬟迎着她进了屋子。陈琦恍然大悟,原来是有客人到了。
静心苑内人头攒动,萧如梅迎着孟姨娘进了屋子。孟姨娘朝佛像前跪拜,手里的念珠转起。竟把萧如梅给透明化了。萧如梅朝孟姨娘道:“母亲就没有话要跟女儿说吗?”孟姨娘道:“你走吧!”萧如梅满心不满道:“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每年都来,母亲每次都把我忽略掉,好似我不存在一样。连父亲也一样,从想到大,把我丢在梧桐苑里自生自灭。难道你们就没有感情吗?”片刻的沈默,换来一声声木鱼声。萧如梅被两个丫鬟扶出屋子,服侍孟姨娘的崔嬷嬷已经把行礼收拾妥当,交给秋兰和秋彤道:“忠叔已经套好马车在外等候了,快带小姐下山吧!”
潘邵煜吃着一条西瓜,看向陈琦道:“你借我之名幽会佳人,就不怕被我的花名所累,佳人与你断交?”陈琦拿着玉箫走到窗子前,侧着身子道:“你今后少去烟花之所。”潘邵煜分辨道:“你总要我把《千姿百艷图》画完吧!”陈琦道:“等这事完了,我许你去乐工局为舞娘作画。”潘邵煜道:“不许反悔。”陈琦点头道:“绝不反悔。”陈琦看着萧如梅带着丫鬟离开静心苑,朝潘邵煜坐的地方走来。六顺从外面进来,朝潘邵煜道:“大少爷过来了。”潘邵煜从椅子上弹起道:“坏了!一定是我爹派大哥抓我回去的。”陈琦指着身后的屏风道:“去里面躲着。”潘邵煜刚躲进屏风后面,潘邵成已经带着人进来了。朝陈琦叩拜道:“臣拜见殿下,请殿下回宫。”陈琦站起身道:“在外游历这些日子也该回宫了。”潘邵成扫视四周不见潘邵煜踪迹,暗中吩咐家仆在佛缘庵附近搜索。
益州首富杨家,名下除了瓷窑之外还有染丝坊和织锦坊。手里又捏着内宫采办的差事,当真是日进斗金。陈展来益州第一站就是来杨府。杨严带着兄弟子侄在杨府门外跪迎陈展大驾。想不通,早上还在玉州征粮的陈展,中午刚过就来了益州。盏茶功夫就已经到了杨府门口。陈展带着人风尘仆仆的进了杨府,沿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走过翠柳夹道。因他来的迅速,一些女眷没有来得及回避,跪在路边很是突兀。
杨元淑穿着一身红色罗衣,战战兢兢的跪在路边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张脸早已煞白。陈展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往前走。
眼看要进入碧春园了。杨严大着胆子拦住道:“这是内院。”陈展剎住脚步,身后的禁卫军也跟着剎住脚步,很是齐整。陈展朝杨严道:“去书房。”杨严引着陈展往外书房而来。陈展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道:“你们也知道本王来这里的目的,也不用我多费口舌了。一万担粮食,太阳落山之前交上来。”杨严看着陈展灰头土脸,嘴角冒泡,赶紧给他递上一杯热茶道:“庆郡王先喝杯热茶,润润喉咙。”陈展确实渴了,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杨严解释道:“一万担粮食不是小数目,就算是把劝益州的粮食都收上来,草民一时也找不到这么多存粮啊!”陈展手里的鞭子敲打在花梨木桌子上,吱吱作响。走到杨严身边道:“没有粮食,拿银子也成。一千两银子一旦粮食,你自己寻思着办吧!”杨严打个哆嗦,这简直是一帮土匪啊!陈展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嘴对嘴喝下所有的茶水,朝花梨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从嘴里轻飘飘的说出一句话道:“日落之前见不到粮食,我就把你们杨家的瓷窑、织染坊和商铺充公。”杨严吓得差点跌倒在地,颤颤巍巍的出来外书房,带着子侄兄弟和小厮出去采买粮食。
杨府所有男丁全数出动,唯一一个没有出去的,是久病的杨元靖。很不巧,今日他又犯病了。杨夫人、杨元淑、王雪莹、李宁都赶到落英楼。看到杨元靖情况不好,心里着急,杨夫人道:“府里没有男丁,如何去请大夫?”杨元淑道:“不如去求庆郡王,请他派个人去请大夫来。”杨夫人左右思索,点头道:“也只能这样办了。”
陈展坐在外书房闭目养神,禁卫军回禀杨家大小姐求见。陈展命人宣她进来,抬眼一瞧,竟是刚进府时迎面撞见的那个红衣姑娘。他又重新闭上眼睛道:“在玉州也有一户人家为了逃脱交纳粮食,把自己的女儿献给本王,被本王赏给士兵做媳妇了。本王劝你莫要学她。”杨元淑跪在地上道:“民女来意并非为此。是因为家兄旧病覆发,需要请医救治,家中却无一男丁可以出去请大夫。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派个人去请大夫来。”陈展指着一个禁卫军道:“去请个大夫来。”禁卫军领命而去。
陈展朝杨元淑道:“内眷不宜抛投露脸,大夫来了,本王自会领着他过去。”杨元淑感激拜谢道:“民女谢过庆郡王。”陈展继续闭目养神,杨元淑回去向杨夫人回禀道:“母亲放心,庆郡王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杨元淑没多久,陈展那边已经带着大夫过来了。杨夫人几个女眷迅速躲入屏风后面,只留丫鬟翠柳在外间伺候着。益州喜乐堂的大夫气喘吁吁的进来,走带内间把了脉道:“公子旧疾覆发,吃几副药调理一下就好了。”陈展道:“快去开药方!”杨元靖的屋子正好摆着笔墨纸砚,大夫写了药方给他。陈展接了药方,递给丁香道:“赶紧给你家少爷煎药去吧!”
陈展带着大夫离开落英楼,杨元淑从屏风后面出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杨严终于在日落之前凑齐一万担粮食,他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形象很是狼狈不堪,终于明白见到陈展时,为何陈展会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了。他朝陈展道:“启禀庆郡王,一万担粮食已经备齐。”陈展倒了一杯茶给杨严道:“喝杯茶吧!”杨严确实渴坏了,一杯茶几乎是灌进肚子里的。陈展朝杨严递过一封公文道:“这些粮食不会叫你们白拿,算朝廷借你们的。”杨严接过文书,脸上的不甘愿消失了。恭敬的把陈展送出门外,陈展边走边道:“本王认识一个御医,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老家正好在益州,我已经写封信,你交给他,他必定会精心医治令公子的病,希望会有好转。”杨严接过陈展的书信,千恩万谢不在话下,就算叫他白出这一万担粮食他也是心甘情愿的。看着陈展带着禁卫军离开,杨严的心总算平静下来,这一天折腾的可真够呛!
杨严回到书房,管家秦牧朝杨严回禀道:“这次采买的粮食多处三千担,不知道是入库储存,还是高价卖出?”杨严思索,迟迟不回话。秦牧提议道:“依照奴才浅薄建议,如今各大商户都在采买粮食,趁机卖出去倒是能小赚一笔。也可解决银库吃紧,无法采买丝线染料的难题。”杨严摇头道:“这次征粮,各大商户都将陷入经济危机。若单独我们一家不受干扰,恐惹非议。既然无法染丝织锦,就把织染坊关闭,专註烧烤瓷器,所幸泥土是挖取不尽的。待到秋粮上来再说。”秦牧垂首道:“奴才遵命。”他弓着身子退出。杨严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不知道又在寻思什么?
陈展在益州逗留一日,又去济州征粮,在那里逗留两日。自此,持续十几天的征粮之路终于结束。他押着二十万担粮食回京交差,风尘仆仆的近了宣正殿。等着他的却不是夸讚,而是一堆弹劾他的奏折。陈显指着一堆奏折道:“看看吧!这些走时参奏你的折子。所到之处,借征粮之名,毁坏民居民宅,强抢民女。一桩桩,一件件连时间地点都一清二楚!”陈展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展明知是栽赃陷害,却不像上次那般顶撞陈显了。沈默着不说话,陈显雷霆之怒渐渐平息,他朝陈展道:“廷杖五十,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圣旨,不许上朝。”陈展绷着脸离开宣正殿,文武百官的气终于顺畅了。陈显将押送粮食去江南的重任交给陈琦负责。又听说潘邵煜私自把家中粮食交给朝廷,害怕潘世杰责打,已经在外躲了多日。还在城外救济难民,为他们施粥、建造简易房屋、请医义诊,美名远杨。陈显也想做个和事老,命人把潘邵煜宣上殿,封了五品御史。又把安置城外难民的事情交给他处理。潘邵煜谢过皇上隆恩,又转身朝潘世杰跪拜道:“儿子不孝,前些日子惹父亲生气了。今日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请父亲责打孩儿出气吧!”有皇帝撑腰,潘世杰又怎敢真的教训潘邵煜,潘邵煜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样说。但见潘世杰朝潘邵煜道:“父子没有隔夜仇,快点起来吧!”潘邵煜从地上站起来,耳边听到百官恭送皇帝下朝的声音,立马又跟着跪下。他初次上朝难免紧张,看着龙靴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过,等着大家都相继起身,他此从地上站起来。
☆、冯昌游览碧春园
陈展下朝回来,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见任何人。洛如云和洛晋在外面敲了半个时辰的门,里面毫无动静。洛如云担心的道:“父亲,王爷不会有事吧!”洛晋一脚把房门踹开,见到陈展举着酒坛子喝酒,洛如云走过去,把酒坛子夺过来道:“王爷,心里难受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陈展也不顾及洛晋在场,抱着洛如云道:“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初入朝堂,不得重视。都说我是外秀内腐,不堪重用!我努力证明给父皇和朝臣们看,却换来猜忌和防备。我被迫接下征粮的差事,原想着得到父皇一句嘉奖,却换来一场雷霆之怒!”洛如云抱着他道:“王爷,还有臣妾在。臣妾支持王爷,王爷所做的一切是为民谋福,百姓会记住王爷的恩德的。”洛晋也规劝道:“皇上若真的夸讚王爷,王爷才真的大祸临头了。皇上对王爷还是真心爱护的,王爷不要只看表面现象。这次皇上虽重重责骂了王爷,替文武百官出了恶气。也是害怕王爷因此竖敌太多,今后受累啊!”陈展听了洛氏父女的话,心情渐渐平覆。
潘邵煜的书房,陈琦在萧如梅的画像上写下:‘有妻如梅,不枉此生’八个字。潘邵煜瞅着画像道:“看来殿下不是一般的迷恋她,竟是真的爱慕她。”陈琦放下笔道:“你留意一下,若是有萧家的书信送到你府上,你快马加鞭给我送江南去。”潘邵煜点头道:“殿下尽管放心。”
陈琦押着二十万粮食去江南赈灾,帮助灾民抢种秋粮。三千禁卫军脱下官袍,下地扶犁,耕地的黄牛也换做战马。江南四州十郡,半月之内尽数耕种完毕。抢种完秋粮,陈琦又组织人给受灾民众搭建房屋。三千禁卫军从耕夫变作泥瓦工匠,按照标准的图纸建造农院。三间正房,两间配房,院内一口井,一颗枣树。这是他梦想中的家,他脑海中想起萧如梅的笑颜。此时才明白宇文馨对他说的话,爱一个人就是要默默付出,不求任何回报。
陈琦和三千禁卫军都住在简易营帐内。一些没有屋子住的难民也住在这片营地上。陈琦的帐子除了木板搭建的床,只有一个书案和一把破旧的椅子。书案上摆着几卷竹简样式的医书,是《千金方》。这本医书流传于民间,陈琦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它找齐。想着把这些医书规整到一起,用同样规格大小的纸张誊写一边,装订成册。回京的时候好送给萧如梅。
宓妃的生辰在十月,陈显七月就派宦官冯昌去益州采办寿辰用的餐具、茶具。对此事很是重视。陈显后宫内宠颇多,唯一长情不变的却是宓妃。
益州杨家在送走一个张扬跋扈的庆郡王之后,又迎来一个皇帝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司礼监太监冯昌奉旨出京,坐着八抬大轿,鸣锣开道,缓缓而来。杨家家主杨严带着子侄兄弟在府门外列队出迎。
冯昌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正门,沿着大理铺就的路往内院而去。翠柳夹道,湖水缓缓流入府外的碧水溪,玉带拱桥横跨湖面,走上拱桥,俯瞰湖水波光潋滟,抬首翘望,白鸽飞旋,亭臺楼榭,参差错落,回廊曲折,幽深绵长。一行人转过回廊,一道拱门出现在眼前,上面挂着一个匾额,写着‘碧春园’三字。穿过拱门,眼前一片青绿之色。百花争相开放,藤架上落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向右转,奇石林立,似鸟兽虫鱼。天然造化,有鬼斧神工之美,溢于言表。走上观景臺,俯瞰臺下菊花争艷,环视四周精致,飞霞阁、临仙居、钟翠楼、落英楼、荷香榭、明月楼、藕乡村、存菊院、添香楼等几处院落尽收眼底。冯昌回身朝杨严道:“都说益州杨府碧春园精致优美,园林造诣精湛,果然名不虚传。”杨严跟在冯昌一步之遥,朝冯昌垂首道:“公公过奖了。”一行人走下观景阁,朝存菊院而来。
院子里种满各种品种的菊花,五颜六色,参差错落。杨严引着冯昌进了正厅道:“此处是在下为公公准备的下榻之所。”屋内当门一架屏风绘制着秋日红枫,殷红夺目。归家的少年骑着白马朝着落日方向而去,马蹄扬起,红叶飞溅。冯昌不由多看几眼道:“此画立意精巧,着墨细致,不知是何人所作?”杨严道:“此画是小女元淑涂鸦之作。”冯昌眼内闪光道:“想不到益州也有这样才艺绝佳的女子,本座倒要见识见识。”
为了迎接冯昌大驾,杨严颇费心思。将存菊院里外翻新一遍,又添置了上好的花梨木陈设,所用茶具、摆件全部采用罕见的白瓷和琉璃瓷器两种。屋内帷幔全部采用青蓝之色,冯昌一一看过,点头道;“倒是对本座的喜好颇有了解。”他不由的多看杨严几眼,杨严如实回禀道:“杨家与内工局打交道多年,若连这点都不知道,岂不是辜负了公公这么多年的栽培?”冯昌含笑落座,杨严从旁作陪。杨府丫鬟鱼贯而入,奉上香茶、果品若干。
冯昌和杨严坐着聊天,因说起杨家几位少爷小姐都是才艺双绝,貌美出众的。冯昌有意见上一见。
接到传见,杨家几位少爷由杨严长子杨元朗起,全部盛装来见。先是杨严三子杨元朗、杨元靖、杨元戎拜见。冯昌一一看过,杨元朗已经成年,性子稳重。杨元靖面色枯黄,竟是久病之人。他的目光从杨元靖身上略过直接看向最后一位红衣少年,此人面白唇红,身材挺拔均称,举止洒脱不惧。冯昌面露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