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感情。秋彤手里的剪刀一顿,刻意掩饰的笑容破裂。萧如梅将五支玫瑰花样式玛瑙簪子递给秋彤道:“这是你那日打碎的红玛瑙镯子。我请聚宝斋的雕花师父做了五支玫瑰簪子。秋彤瞅着萧如梅手里的簪子,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晶莹剔透。簪柄是用金箔打造的,花托也是金色的。萧如梅见她迟迟不肯拿着,将簪子硬塞给她道:“我希望你的心也如同碎掉的玛瑙镯子,经过雕刻打磨,重新焕发光彩。”秋彤眼里韵满泪水,朝萧如梅道:“奴婢不会辜负小姐的劝导。日后一定会活得像玫瑰簪子一样璀璨夺目。”了却一件心事,秋彤的脸上重新散发光彩。她拿着花铲和萧如梅一起给新栽种的金银花松土。
秋兰一早去萧夫人正房领取月例银子,不但受了诸多刁难,连月例银子也没有领到手。她空着手朝梧桐苑而来,半路遇见萧如珍训斥丫鬟秋叶。秋叶一向老实忠厚,却不得萧如珍喜欢。远远地就听见萧如珍训斥道:“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你打小跟着我,连察言观色都学不会。经常办事出错,让我在夫人面前丢尽脸面。有你这样的奴才,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秋叶跪在萧如珍跟前道:“奴婢虽鲁笨,好歹对小姐忠心一片,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必竟是自小跟着自己的人,听了秋叶的话萧如珍的气消了大半。叫她起来,又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若是有秋兰一半的精明机警,我就烧香拜佛了。”秋叶朝萧如珍道:“秋兰姐姐伶牙俐齿,做事出挑又谨慎。就连夫人身边的秋菊姐姐都忌讳她三分,奴婢和她没有可比性。”主仆两人正说着秋兰,可巧秋兰从她们身边路过。依照规矩朝萧如珍问安,萧如珍亲热的拉她起来道:“刚从正房出来?”秋兰答道:“正是。”她惜字如金,萧如珍却并不打算放她走。瞅着她一身素色绣彩蝶翻飞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鬓,斜插一支绢花。清丽脱俗,美艷端庄。她夸讚道:“满府里也就你长得出挑,做事也谨慎。”秋兰朝萧如珍谦逊道:“大小姐谬讚了。”萧如珍盯着她道:“这身打扮太过素凈,连头饰也太过简单。”她说话间,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玉簪子插到秋兰鬓间道:“这样才好看。”秋兰也知道无功不受禄,急切的推辞道:“这样贵重的东西奴婢不能收。”萧如珍笑言道:“良禽择木而栖。我这个二妹就是根木头,你跟着她不会有好出路的。不如跟着我吧!我日后入宫,带了你进宫。凭你的姿色,必然前途无量。即便无法选为嫔妃,做个女官,将来求了恩旨,许配朝中大臣做妻也是一条好出路。”她的话点到为止,带着秋叶沿着悠长小径往北走了。留下秋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萧如珍递过来的橄榄枝若是接住了,等着自己的将是一条阳光大道。她一路走,一路思索着。想着萧如梅对自己真心相待,这份情谊着实难得,一路回到梧桐苑,心思越发烦乱起来。萧如梅和秋彤已经给一小片的金银花松完土,浇上水。看着秋兰神色恍惚的进来院子,萧如梅朝她喊道:“秋兰,怎么回来这样晚。午饭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了。”秋兰似乎没听见一般,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萧如梅看到秋兰空手而回,已经猜到她必是在萧夫人那里受了委屈,连忙吩咐秋彤道:“想是在夫人那里受了气,你去看看她。”秋彤应诺而去。
秋兰正思索着萧如珍的话,秋彤走进来道:“小姐让我过来看看你。”秋兰想起在萧夫人处受的闲气,同样是丫鬟,凭什么梧桐苑的丫鬟就比府里的丫鬟低了一等。连每月的工钱也短了五百钱。秋彤见她不说话,走到她身前规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些年我们跟着小姐虽过得艰苦,小姐对我们却亲如姐妹。就凭这份情谊,也值得我们舍命相随了。”秋兰反驳道:“咱们小姐木讷孤僻,即便我们满心相助,她也不能扭转被欺压的命运。头几年年纪尚小,不通人情世故。这两年已经渐懂人事,还不曾为今后谋划。一味的听天由命,若是能有好归宿,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被萧如珍的的话一激,说出来隐藏内心的话。秋彤也有同感,对萧如梅虽有不满,却是认定了伺候她一辈子的。听了秋兰的的话,她也不打算劝说秋兰,目视着她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是找到下家了。我是励志伺候小姐一辈子的人。你若离去,趁早走吧!免得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被秋彤的话一刺激,秋兰越发不想呆在这里竟收拾了包裹道:“我现在就去向小姐告别。”
秋彤也没有规劝,看着她挎着包裹进了萧如梅的正房。两个人在厢房的争吵,萧如梅也听了大概。见到秋兰进来,她朝秋兰道:“你要走,我不拦你。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是我平日攒下来的积蓄。就当是我给你的遣散费吧!”秋兰拒不肯收。萧如梅把银子塞进她手里道:“这是你应得的。”秋兰手下银子,朝萧如梅磕头道:“小姐珍重!”萧如梅目送着秋兰离开,却好似失去身边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一般。秋彤端着饭菜进来道:“小姐为了秋兰难过不值得,像这样背义弃主之人,即便有了新的主子,也不会真的把她当做心腹。无非是看着她有些心机,拿她挡枪使罢了。”秋彤一语道破萧如珍拉拢秋兰的意图,萧如珍皱眉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秋兰心气儿高,是不会甘心一辈子为奴为婢的。她被眼前的利益迷惑,早晚会自噬恶果。我劝不动她,只能叫她慢慢明白了。”秋彤已经把饭菜摆好,萧如梅吃了几口,却又放下筷子。
二门上的婆子走近院子,将一个锦盒递给秋彤道:“忠叔托我送来的。”秋彤谢过那婆子,知道是‘潘邵煜’送给萧如梅的。她拿着锦盒走进内室,将锦盒交给萧如梅,自去外间收拾碗筷。萧如梅接过锦盒,轻轻开启。只见里面是一支翠玉雕刻的梅花簪子。她拿在手里把玩,戴在鬓间,对镜观看。又小心放到妆臺上。锦盒里还有一封书信,萧如梅打开细看,只见上边写道:‘表妹安好,别后长思。杨柳岸,芳菲繁乱。共携手,缓步香茵。乱花飞絮里,绿妒轻裙。盼相会,八月中秋。携手同赏,丹桂飘香,槛菊盛放,秋景无限。’
萧如梅正看着书信暗自窃喜,忽听门外几声娇笑。她慌忙把书信小心的折起来,夹入《千金方》之内。起身出去查看,却见杨夫人身边的秋菊已经到了厅内。她朝萧如梅道:“二小姐赶紧收拾一下去前院,宫里有恩旨下达。”秋菊慌忙赶去别处通传消息。萧如梅拿出前日穿的那件红色的双碟绣罗裙。除了两朵绞丝花钿,别无饰物。秋彤看着素淡,拿出萧如梅给她的玫瑰雕花簪子。五支簪子扇形排开,斜插在鬓边。秋彤也穿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杏黄绣花罗裙。两个人快步走到前院厅上。厅上早已经摆上香案,萧府所有人等乌压压站了一厅人。当前由萧鼎南领着,朝宣旨宦官所站的方位跪下。萧如梅跪的地方有些偏远,反正她是个陪衬,未垂着头,听着宦官宣读圣旨。她隐约听到冯昌念道:“今有南阳候侄女萧氏如珍,品貌端庄,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现册封为正五品美人。”萧如梅心不在此,只断断续续的听了个头尾,就见众人叩首谢恩。萧如梅也跟着叩首谢恩。当下由萧鼎南接过圣旨,众人起身。宦官朝萧如珍躬身请安道:“奴才给萧美人和侯爷道喜了。稍后会有宫内的教习嬷嬷入府教导美人宫规礼仪。但等着四月初八日,钦天监择了入宫吉时,自会有司礼监掌事太监带着仪仗过府,迎接主子进宫。”萧鼎南封了五百两的银子给宣旨宦官,命管家亲自送出府去。
阖府人等恭请萧如珍上座,由萧鼎南和老夫人领着众人大礼参拜。尊称萧如珍为美人。萧如梅只是个看客,多数人都围着萧如珍道喜祝贺。萧如梅却悄无声息的回梧桐苑去了。
☆、闻婚讯夜不成眠
四月芳菲开尽,微风吹乱了门上的珠帘,竟有几片梨花飘进屋子内。萧如梅披着衣衫卷起珠帘,站在臺阶上遥看空中明月,繁星满天。微风吹拂,落了一地的梨花。萧如梅看了一眼屋前的梨树,这棵树是十二年前,母亲和父亲吵架之后种上的。梨树梨树,暗指分离之意。萧如梅回身进屋,却了无睡意。平添了几许伤春之感。
她在书案前坐下。执起竹笔写道:
花落飘香砌,寂夜寒声碎。素手卷珠帘,望银河垂地。月华如练,嘆浮生纷乱。
思君在天涯,恨不日日逢。此情托鸿雁,道尽相思苦。残灯明灭,落枕难成眠。
萧如梅放下竹笔,合衣躺下。闭目沈沈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屋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也不知道今夜为何思绪烦乱,不能成眠。
夜已尽,晨光照纱窗。
萧如梅坐起身来,之间秋彤推门而入。将晨起所用梳洗之物端进来。萧如梅梳洗后,还未梳妆。忽听见院门外想起急促的敲门声,慌得秋彤赶紧去开院门。她三步并作两步,开了院门。却是秋兰冒雨而来,秋彤先是一惊。而后听秋兰道:“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和小姐说。”她也不等秋彤让她进门,已经飞快的朝萧如梅正房走来。
萧如梅才梳了个简单的斜鬓,还未戴任何花钿。秋兰朝萧如梅道:“奴婢昨日听大小姐和老爷老夫人商议三位小姐的婚事,竟是要把如雪小姐嫁给表少爷。”萧如梅似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急切问道:“那个表少爷?”秋兰道:“潘府二公子。”萧如梅手里的梅花簪子掉落在地,竟摔碎成三段。秋彤后脚跟着秋兰进屋,听了秋兰的话。朝她问道:“你可听真切了,表少爷真的要娶三小姐吗?”秋兰点头道:“这是老爷、老夫人和大小姐商议的结果。潘府请来提亲的官媒一早就到老夫人的上房了。萧如梅听了秋兰的话,一颗心已经坠入冰湖。她颤声道:“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她握住秋兰的手,急切的问道:“我和表哥一路走来,你都看在眼里。他怎么转眼间就另娶她人了呢?我们还说好了要中秋相会,共赏丹桂秋菊的。”秋彤给她端了一杯茶压惊,萧如梅颤抖着双手捧着茶杯,却被洒出来的茶水烫到,失手摔碎了杯子。溅了一地茶水。秋彤见她这般光景,在一旁劝道:“小姐不要听秋兰胡说,也不要妄下定论,兴许表少爷也是父命难违。萧如梅灰败的神色又回转过来,道:“你快去找忠叔,叫他去潘府问明原由。”秋彤急匆匆的出了梧桐苑,冒着细雨朝后门耳房而去。
萧如梅背靠着妆臺,竟这样呆呆的坐着。也没有吃早饭的心思,一直做到午时左右。秋彤喘着气跑回来道:“忠叔去了潘府,没有见到表少爷,也没有见到六顺。和门房的人打听了表少爷的近况,门房的人说表少爷因着拒婚的事情,被潘丞相关进祠堂了。连六顺也打了板子,一条命都差点搭进去。”萧如梅听了秋彤的话,先是欣喜。知道‘潘邵煜’没有哄骗她。后又皱眉道:“也不知道表哥现在怎么样了?”秋兰听了潘邵煜拒婚的消息,也暗悔自己将潘邵煜看做负心薄情之人。萧如梅打定主意道:“我现在就去求父亲,叫他为我和表哥做主。我把事情和盘托出,兴许能扭转局面。”萧如梅急匆匆的朝外跑,秋彤拿着雨伞追出去。秋兰也跟着出了院子。
主仆三人来到萧鼎南的书房。还未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之声。细听之下,竟是萧夫人的声音。只听她扬声道:“如玉和邵煜自幼要好,心意相许。早已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他们的私情也不曾隐瞒你我。还请老爷成全他们。”见萧鼎南不为所动,萧夫人道:“老爷一日不答应,我就一日不起来。”萧如梅先是惊讶,听到潘邵煜的名字,不由驻足站在门外细听详情。只听萧鼎南道:“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容她这般随性妄为?”萧夫人道:“我想不明白,老爷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将如雪许婚邵煜。”萧鼎南解释道:“世家子女,多为政治联姻。潘、萧两家日渐疏远。萧家要脱离潘氏的掌控,必须和其他世家联姻。能和潘氏比肩的只有徐家。如雪是庶出,没有资格和徐家联姻。把如玉嫁给徐家嫡子也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萧夫人听着萧鼎南缓缓开口解释,这残酷的话语,把她仅存的希望击碎。萧鼎南道:“萧家赫赫扬扬了十几年,外表看着显赫,内里已经开始衰败。联姻势在必行!”萧夫人哭求萧鼎南道:“如雪虽不是嫡出的女儿,我可以认养在膝下,以嫡出小姐的身份嫁去徐府。”萧鼎南摇头道:“卫国公和夫人点明要如玉,说是徐家二公子曾见过如玉,对如玉一见倾心。”萧夫人想起萧延宁和萧延庆成婚那日,徐子洲曾见过萧如玉。想必是那个时候对萧如玉一见倾心的。她又有感嘆道:“姻缘天註定,非人力可违。”她纵有不甘,也无计可施。萧如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听着书房内安静下来。她扶着墻壁,沿着原路返回梧桐苑。
垂柳夹道,小径幽长。和风暖阳,绿茵无边。
萧如梅双腿像灌铅一般,挪不动脚步。原本不算很长的一段路,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还未走回去。她在石板凳上坐下。花园内早已群芳开尽。萧如梅默默暗道:“原来花再艷也有雕谢的时候,梦再美也有醒来的时候。”她伸手接着飘飞的柳絮,手上、袖上沾满飞絮。风一吹,柳絮不由自主的随风飘起。原来她的人生,就如同这雪白轻盈的柳絮,风吹向哪里就飘向哪里,半点也不由人意。秋彤看着她,心里着急,却不知道如何解劝她。秋兰也不放心她,竟是一直跟着。萧如梅朝秋兰道:“秋兰,你可认命?”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秋兰道:“奴婢从来都不曾认命。在奴婢看来,陷入绝境并不可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萧如梅微微侧目,瞅了她一眼,又陷入沈寂。
萧如珍从石子小径横穿过来,她老远就看见萧如梅坐在石板凳上伤神。很少见到她出院子,她走到萧如梅身边道:“老远就看见这边有人,却看不真切。原来是二妹在这里。”萧如梅站起身朝萧如珍行国礼道:“给萧美人请安。”萧如珍道:“起来吧!”萧如梅站起身,垂头盯着脚下的鹅卵石发怔。萧如珍观察她神色悲悯,问道:“二妹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神伤?”萧如梅道:“我在感嘆落花难缀,一池萍碎。飞絮无根,芳踪难定。”几句话说的萧如珍也跟着伤感起来。朝她劝解道:“你是在深闺呆的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的花花世界有多么精彩!一时伤感罢了。”萧如梅从地上抓起一捧飞絮,手一扬,看着它们飘向空中。手腕上的鸳鸯铜铃手链撒发出悦耳之声。萧如珍先听见悦耳的铜铃声,又看到她手腕上别具一格的手链,一眼就喜欢上那只手链。她朝萧如梅道:“妹妹的手链好生别致,给我戴一戴吧!”要是换做从前,萧如梅是万万不肯的。如今情缘已断,这串手链在无意义。她利落的摘下来递给萧如珍道:“姐姐若是喜欢,送给姐姐就是了。”萧如珍自然高兴,拔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相换。萧如梅摇头道:“一条手链,哪里值得姐姐用这么名贵的手镯相换?”她拒不肯收萧如珍的镯子。下蹲请辞,沿着石子漫小径朝南而去。秋兰没有追过去,而是跟着萧如珍往西而去。
萧如梅回到梧桐苑,已经是午后。日头偏西,吃了一顿不上不下的饭。想着往日种种,有感而发道:“残红落鬓蝶蜂厌,飞絮沾袖泪眼蒙 。群芳开尽花事了,徒留伤春惜花人。”言罢,用竹笔写下,压在镇纸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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