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帝正与莫菲雨在房内说着话,候在苑外的常贵几人远远看着太后以及皇后步履微急,立时慌了神,赶忙恭敬的跪地行礼,随后搀着太后一起进了屋内。
仁帝见是皇后再次请来太后,立时又自心中窜上阵阵恼意。“母后,夜已经深了,昨夜也没能休息好,此时过来又是何苦?”随即走至皇后身前,悄声道:“终究是惊动了母后,皇后你可真是越发叫朕刮目相看了。”
岂料此言一出,皇后却并未畏惧,依然沈静笑着不语,只是担忧的揽过楚云铎,上下不停的看了又看。
太后匆匆扫视过去,眼见楚云铎唇边些微红肿,隐有血迹,立时斜挑眉梢,冷冷道:“哀家若是再不过来,皇上岂不是会要了铎儿的命?哀家看真正叫人刮目相看的人是皇上而不是皇后!”
仁帝面上有些难看,不禁怒道:“身为太子幽国未来的储君,竟独为了个女子将社稷江山抛在脑后,朕没有这样的逆子,母后也莫要一再袒护他!”
太后慢慢走上前去,端视仁帝,慢慢道:“皇后你与艷儿一起送太子回静云斋,好生照料,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倒是叫哀家看了徒增心伤。严文庭若无要事便跪安吧,以后例如这样的事儿还是先过来和哀家说一声,还请严统领莫要嫌路远。”太后目光缓慢移动,最后移到莫菲雨处,打从刚一进来起,由于莫菲雨一直微垂着头,又背对着烛光,太后又因为楚云铎倒是没仔细去瞧,现下冷静下来,仔细一看倒真是生的眉清目秀,只是长的有些太过女子了。“雨公子既是皇后请来的,一切便听皇后安排吧!”
莫菲雨听闻颔首浅笑,太后顿时大惊,这宛若春风拂柳般惬意的笑她此生只见过一回,却是终生难忘,不觉又仔细打量一番,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在心底有了主意。
屋内几人虽得了太后吩咐,但睨见仁帝气郁不已,终究是谁也没敢动。太后神情肃穆,深深凝註仁帝,虽是历尽岁月洗礼可一双明眸依旧睿智,平静却又摄人。仁帝一向以孝为先,又见此时天色确实已晚,昨日为了蕙兰的事又担心太后的老毛病再次犯了,虽心中仍是怒气满腹倒也无法违拗自己的生母,对跪了一地的人道:“都给朕出去!以后没朕的准许不许这逆子再踏出静云斋半步!也不许见任何人,今晚之事若谁敢传出去半分,朕定不轻饶!”
严文庭脊背微凉忙不迭的率先退了出去,艷儿则忙上前扶了楚云铎与莫菲雨紧随皇后。退出锦福苑,皇后忽然停下,上前拉住楚云铎道:“铎儿,可还疼着?”
楚云铎惨然一笑,只问道:“铎儿很好,只是听说红绣仍可救活,母后此言可当真?”
皇后面带忧色,看向莫菲雨,道:“既是雨公子所言,想来应该可以。”
楚云铎忽而大笑,心底深痛,道:“母后还是不要这般糊弄铎儿了!”
一直沈默的莫菲雨忽而抬眸看了皇后一眼,道:“即便可以救活,想来此生也定然会一直昏着,只怕药性早已入骨。”
“一直昏着?”楚云铎声音一紧,但随即却又立时释然,道:“这样倒也不错。”
莫菲雨与皇后都知他意指何方,确如楚云铎所言,一旦仁帝见到勾引自己皇儿的红绣好端端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想不治她一个死罪都不成。莫菲雨蓦然想起红绣情形,脑中迅速掠过各种想法,快到静云斋,突然问楚云铎:“太子的鸩毒究竟是谁给的?”
楚云铎顿了一下,抬起忧伤的眸子,道:“今日有位照料红绣的红衣宫女送来红绣遗书,看后我自愧比不得红绣对我的真情,红绣枉死,世上空余我一人孤苦无依,倒不如随红绣一同赴了黄泉,听闻红绣服毒的瓷瓶之中还留有半瓶鸩毒,是我求那宫女寻来的。”语意黯然,字字伤彻心骨。
“那这样的话刚才太子摔落在地的便是那宫女寻来的鸩毒?”莫菲雨立刻反问。
楚云铎轻轻笑了笑,点头。
莫菲雨手中也有一瓶鸩毒,便是刚刚从红绣手中偷偷取来的那瓶,听闻楚云铎刚才那样说立时觉出事情蹊跷,偷偷拔开瓶塞仔细嗅了一下,又分辨一番,却不是鸩毒。
莫菲雨平静道:“太子好生休养,雨某便不再打搅。”
楚云铎抬脚迈进静云斋,未转头只闭了眼睛深深嘆了口气,嘆息声随风四散却异常沈重,默默道声:“我已不是太子,何须那般多的礼数!若能听你叫声‘大哥’,我这心多少也满足了。”随即一顿再未回头向着房内走去。
莫菲雨眼底一动,心中阵阵涌上些微说不出的酸楚,望着那背影暗暗感嘆,几步追上,沈静的一笑,低声道:“大哥如此当真是为了红绣不成?”
楚云铎僵着的面庞顿时挤出一丝苦笑,却多少有些迷茫,半晌,才缓缓道:“这样周而覆始的枯燥生活并非我所想,即便不是因为红绣——”楚云铎仰头顿了片刻,“人终究胜不了天,既你能有幸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定要好好做个名医!”
莫菲雨不想楚云铎竟说出这样一席话,心内竟悲凉。楚云铎一身才气,却独独生在这权谋最深杀戮之气最重的红墻禁宫的帝王之家,旁观者以为风光无限艷羡不已,当局者却早已厌倦巴不得已死求个解脱,只不过楚云铎的糊涂在于太过急躁,正好叫了他人趁机钻了空子,若非如此想必此时必不会是这般情形。
“大哥虽生在帝王之家,但较之那些终日清苦为了生活疲于奔命的穷苦百姓已是好了很多,如何总要这般苦苦折磨自己的心?天地之大,终究是人来掌控,你若真要与天地去斗,便要一心斗到底,又何苦自寻短见,终日凄苦徒然自伤?男儿大丈夫立于天地,求得便是一个轻松自在,天若要亡你,你也要挣扎求个生路,不是?看似死的其所倒是叫他人凭空捡了笑话,那样想必也非你本意。”莫菲雨神情淡定,字字如珠矶坠落将楚云铎本就不静的心荡得更加不平静,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容不得他人抗拒。
楚云铎静静看着莫菲雨,嘆道:“如今生死都已不再重要,既知你能救活红绣,我也不再有憾,每日能有个牵念的人想着也许也是件幸事,只有些对不起蕙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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