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绛尘
我从小生在富贵人家,我爹爹是束城赫赫有名的绸缎庄老板,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爹娘庞爱,兄长呵护。
有一年,一位云游四方的道士途经我家,对我爹说:“令千金眉似远山,眼波流转,长大后必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我爹听完欢喜若狂,将我举过头顶,郎声大笑:“我的好绛尘,爹会把世间所有奢华的荣耀统统赐与你。”
至此之后,爹娘对我宠爱更甚。即便我索要天边的云彩,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摘下给我。
可是我从不觉得自己生得美貌,在我心中我的姐姐许青衣比我要美上十倍。姐姐性格纯良,温柔的像一池春水,我最喜欢趴在她身旁,闻着她秀发上醉人的清香安然入睡。姐姐的长发就是我家最名贵的绸缎。
那个时候我们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把废弃的绸布制成花朵,到了冬天,百花雕谢,我们便把绸花扎在树上,牡丹,芍药应有尽有,栩栩如生。大雪纷飞时只有我家的庭院里百花竞放,春意盎然。
我和姐姐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可是我知道每当爹的世交杜叔叔来我家时,姐姐会更开心。因为杜叔叔的儿子杜愁风身材颀长,英武挺拔,每回来时总要给我带很多街市上的小玩意,当我埋头把玩时,他俩便相对而立,默默无语。姐姐的眼睛里流淌着绵绵的情意,双颊更像是抹了云彩般娇羞。
我听家里的大人们说姐姐以后会和愁风哥哥成亲。多好啊!像姐姐这般善良之人就应该拥有这世间最完美的幸福。
殊不知,不久后家中突遭变故,改变了我和姐姐的一生,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束城的官吏广营资产,收受贿赂,城内城外都有他的邸店,磨坊,田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我爹为人虽说正直,但身为绸缎庄的老板,也不得不随波逐流频繁孝敬父母官,只求自家生意顺顺当当
可惜那时正逢皇帝制定了〈〈开皇律〉〉,刑法严律,执法如山,特别是对发现贿赂者,立即处死刑,并株连九族。那官吏自是难逃律法被严办了。临死前交待了一众行贿者,我爹也赫然在上,照律法上说行贿者理当同罪。
一夜之间,家里被抄四壁空空,爹和两位兄长关进了大牢,等候秋后处斩。亲族们也受此牵连,即刻纷纷与我家撇清关系,明哲保身。
家中突遭此祸,娘旧疾覆发,某天夜里竟然撒手人寰。剩下我和姐姐二人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忽然有一日我远在长安的姑姑来到我家,与姐姐窃窃密谈。好奇心促使我在门帘外偷听了她们的谈话。
只听姑姑说:“我知道如此委屈你了,但这是唯一救你爹的方法,入宫后如你万幸得到皇帝的宠爱,便可保你爹周全。”
我没有听见姐姐的声音,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接着又听姑姑说:“我知你心中还念着那个杜家公子,我问你他可曾探望过你?安慰过你?又可曾对我家有过援助?如若他对你还有半点情意,姑姑决不可能做此决定。这般薄情寡义之人,你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她的声音焦躁而急促。
我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我看不见姐姐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你倒是说句话呀,现在你爹的生死都在你手里。如你不答应,就当我们许家白生了你!”。
过了许久,姐姐终于说话了,她用一种几近虚脱,仿佛灵魂都被抽离的声音说:“我---答---应---,但是我要带绛尘一起走!”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那种对未来生活一无所知的渺茫感充斥着我,后来她们又说了什么,我是一句也没有听见。
绿珠
今早刚起就听见树上的喜鹊叫个不停,给皇后梳妆时见她面若桃花,眉眼里全是喜气,整个人仿佛年轻了许多。我在心中窃笑,昨晚皇帝在此过夜,老曲新调,看来是无尽恩爱啊!
怎知到了晌午,事情却来了个大转变。先是皇后在寝宫中大发雷霆,当着众婢女的面把金银玉器,瓷瓶摆设砸了个遍。我知道肯定是出大麻烦了,否则依着她的个性决不会在下人跟前如此失态。
屏退其余人后,我赶紧将皇后搀扶到软榻上坐下,她发髻凌乱,怒目圆瞪,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这个老狗!”我惊呆了,这老狗显然是在骂皇帝,可是他们昨晚不才鱼水尽欢的吗?
“娘娘息怒,凤体要紧,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皇后平覆了一口气,才对我娓娓道来:“这个老狗,竟然让许贱人怀孕了。”
我只觉得后脊梁上隐隐发寒,在这隋宫里除了皇后,无论哪个嫔妃对怀孕这件事都讳莫如深。她们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却不能有自己的子嗣。如果怀孕了那等着她们的便是万劫不覆的地狱。所以**的夫人们都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被皇上宠幸后就把藏红花,鹿茸等药材缝在肚兜里贴着肚脐防止怀孕。过去有个容夫人不小心有了身孕,没过三日,皇后就让我给她强灌了堕胎药,她不从,结果众目睽睽下被打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自此之后,谁还敢冒生命之虞犯此忌讳。
于是我对皇后说:“娘娘,这还不简单,照着上回的方法做便是。”
谁知皇后眼泛泪光,凄凄道:“这么些年本宫算是高估了自己的丈夫,本宫总以为我与他共过甘苦,他便会对我与其它女子不同,与本宫是真情,与旁人只是假意。如今看来本宫真是大错特错。声色犬马中,往日的夫妻恩情早已风吹云散,怪只怪本宫红颜衰败,无力回天!”说着便欷虚掩泣,泪水冲淡了她浓汝的痕迹,全然没了往日的强悍,更像是寻常人家被丈夫冷落的弃妇。
我忙拿绢帕替她拭泪,又听她抽噎道:“当年本宫处死容夫人,皇帝没有多言一句,这本就不是我的错,他与我誓约再先,可如今本宫对那贱人恐怕会束手无策。昨日皇帝来我宫中,对我百般温柔,我只当是多日未见,相思成苦,心中甚是欢喜。岂料今日他便提出许青衣怀孕之事,更乞求本宫高抬贵手,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本宫当时就气疯了,断然拒绝,并指责他背信弃义。谁知皇帝竟为那贱人与我翻脸,决决地说许氏母子只求平安,不为其它,决不会与我皇儿争储君之位。本宫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说到此处皇后又愤怒起来,一把将我推开,手心里紧拽着一只玉杯,咬牙用力捏个粉碎。“本宫想起从前皇帝在朝堂上得意的说,前代皇帝内宠太多,往往由于嬖爱而废嫡立幼,而朕五个儿子都是皇后所生,必定会和睦相处,不会像前朝那样发生争夺。本宫想来都觉得恶心。”
我心里顿时明白过来,皇后此番真是焦头烂额了。于是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多虑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总会想着办法的。”
皇后把头转向我,急急地问:“绿珠,你有什么好办法,总之本宫决不能让许青衣把孩子生下来。”
我低低地回答道:“奴婢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如今皇上力保许夫人,咱们断不可做得太明目张胆,这样会伤了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对皇后没有益处。现在许夫人只是刚刚怀孕,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想一个万全之策,娘娘觉得如何?”
皇后沈默了半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像突然释然了很多,心里紧绷着的弦也放松了。她嘆了口气,动情的说:“我的好绿珠,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忠心不二,处处体恤本宫,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为本宫除去了很多烦恼,你放心,本宫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如果这次你能为我办好这件事。本宫定会重重有赏,再过几年,本宫务必替你寻一户官宦人家,把你嫁过去,本宫会让你的嫁妆像公主出嫁时一样丰厚。”
惊喜从天而降来了个措手不及,我心中暗暗窃喜。我知皇后会赏赐于我,每回我替她办完事,酬劳自是不少,可这次如此大手笔,倒是始料未及的,虽然这正是我在宫中苦熬多年的心愿。但凡宫女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谴送出宫,嫁到平凡人家过清苦的日子。可现在有皇后替我保媒,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男子,让我下半辈子也过上有丫环侍候的日子。
想着想着竟然觉得眼眶湿了,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谢娘娘恩赐,绿珠定会铭记在心,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了,好了,本宫累了,你退下吧。”皇后似乎倦怠了。
我躬身而退。
隋文帝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得天下易者唯有杨坚。意思是我得皇权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我只是逼退了一个八岁的周静帝退位,自己当了皇帝。殊不知这其中的艰辛险恶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的妻子知道。
我已想不起在静帝的父辈手中我和迦罗是如何存活下来的,我只记得每当自己夜不能寐时,只有靠在妻子身旁才能略显安心。
我曾愧疚地对她说,因为嫁给了我才让她遭这样的罪。可是迦罗淡然一笑说此生与我结缘永不悔,更表示如有不测便与我同入黄泉。
她对我的恩情我永世难忘,所以才对她发下重誓。可如今这个如山般重的誓约却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重重迭迭的压住我教我无法呼吸。
我已成为天下最强悍的男人,一花一木,一砖一石,上至官宦朝臣,下至黎民百姓,生杀荣辱全在我一人手上。但只有一个地方我把权力收起,留给了我的妻子,那就是我的**。
当我看见我的妃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享受着别人对她们的顶礼膜拜。人前是风光无比,可她们内心都是苦涩的。她们不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有时候我真替她们感到悲哀。丈夫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却连任何一位民妇都拥有的权利也不给她们。
因为我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不能背弃皇后。我知道这个誓言现在已成了皇后的全部。容夫人的死我不是无动于衷,我也恨独孤下手太狠。嫔妃们有时望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对孩子的渴望,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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