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秦泰民瞟了一眼念慈，再转向文畅，以征询的眼光看着他。

文畅会意，对念慈说：“姚小姐，如果你同意，我希望你继续留在总经理办公室做秘书。我对洋行的事务不熟悉，非常需要秦伯伯的指教和你的襄助。”

姚念慈依旧恭敬地说：“念慈很高兴有机会在新的总经理身边工作。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秦泰民高兴地说：“这样很好！我的交接工作会轻松很多。文畅啊，念慈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我就借秦伯伯的吉言了。”文畅说完这句，有点心不在焉地在人群中搜索。

秦泰民心想应该让念慈有个机会和新老板跳个舞，就做左顾右盼状，自言自语地说：“永安这小子跑哪里去了？我去找找他。失陪了两位。”他不等回答就走了。

姚念慈安静了片刻，见杜文畅无意请她跳舞，就礼貌地说：“对不起杜先生，我去一下洗手间。”

文畅微微转向她，客气但是平淡地说：“姚小姐请自便。”

念慈略微有点失望，但是老板没有必要对她热情，不是吗？碰到年轻的男老板，人家不热情才更安全，不是吗？她想想也就释然了。她走了几步，碰到杜冰冰正走过来，她认出这就是刚才和杜少爷跳第一支舞的杜小姐，礼貌地问道：“杜小姐，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杜冰冰看见姚念慈，本来只想稍微点个头就过去了，今天来的一些客人她以前也没见过，不可能个个都去攀谈。但是既然客人问洗手间，她作为主人家的一员，当然要照应客人。冰冰连忙改变方向说：“我带你去吧。”

念慈就跟着冰冰往大厅后面走。文畅刚刚看见冰冰往自己这边走，半路却领着姚念慈转了方向，他想了想，猜到她们大概是去洗手间，就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他的妈妈邱菊儿和二妈孟冬月陪着几位中年太太一起走过来，文畅只好礼貌性地站起来说：“大家请坐啊。”

太太们之中有一位就是沈耀光的妈妈。沈太太笑瞇瞇地对杜文畅说：“杜少爷真是客气！好多年没见了，越来越英俊潇洒了。”

邱菊儿掩不住骄傲，但还是尽量谦虚地答道：“沈太太你才是客气！我刚才看见你家耀光少爷，少有的稳重得体，子承父业是可以打包票的！”

沈太太眼睛笑得更瞇了：“那就借杜太太的金口玉言啦！我们耀光已经订婚了，就是乔氏丝绸的大小姐安娜。安娜就是贵府冰冰小姐的同学啊。喏，那边，看他们那一对舞跳得多开心。”

几位太太顺着沈太太指的方向看了看，附和着说：“般配，般配！”

邱菊儿说：“沈太太好福气！耀光少爷比我的文畅还小好几岁呢，成家立业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杜文畅听到这里，估计话题要指向他了，心里觉得不太舒服，又不好说什么，站在原地搓了搓手。

另一位太太赶紧打圆场：“杜太太不必担忧。杜少爷家世优渥，人品出众，挑得久一点仔细一点是理所当然的。”

文畅生怕她们再在这个话题上往下扯，远远地看见冰冰从正厅后面出来了，赶紧说：“对不起各位夫人太太，文畅失陪一会儿。”

不等太太们答话，他大步向冰冰走去，虽然这一曲音乐都快结束了，他还是拉着冰冰跳了起来，一边说：“哎哟好妹妹，救驾救驾，这些夫人太太们真难对付。”

冰冰戏谑地说：“要我救你一时是可以的，不过你不可能总拿我当挡箭牌。迟早哪家的夫人太太挑中你，让她的女儿管住你。”

文畅很有兴趣跟冰冰斗嘴，贴着她的耳朵说：“只要你肯帮我，救得一时是一时，日子久了，不就是一世？”

冰冰说：“那怎么可能！我以后要出嫁的，想帮你也帮不上了。你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文畅还没来得及回答，音乐停了，他只好停下来。乔安娜和沈耀光走到杜家兄妹身边，沈耀光跟文畅攀谈说：“杜少爷，在英国还习惯吗？我一直遗憾家父没有放我出国留学，觉得自己土的很。”

文畅客气地说：“都还好。你是安娜的未婚夫，安娜跟冰冰是这么好的朋友，我们就不要少爷先生地叫了，直呼其名好了。”

“是的是的，恭敬不如从命。那下一曲我请冰冰跳，文畅你请安娜好吧？”沈耀光提议道。

“好啊。”文畅答得很爽快。他对于沈耀光的合群性格倒是很欣赏。沈耀光年纪轻轻就练达于人情世故，但是他并不做作，是天性使然。

音乐再响起来的时候，这两对就交换了舞伴。偏厅里的太太们都看到了，对客人沈太太而言，这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她笑嘻嘻地向杜家的两位太太点头。

楼上杜重生的书房里，三个中年男人聊着不轻松的话题。这三个人，一个是主人杜重生；一个是沈耀光的父亲，五洲航运公司的老板沈万达；第三个是上海港海关的关长刘誓同。

杜重生语调低沈地说：“我们的这五船货来得艰难哪。在海上躲过了德国人和日本人的围追堵截，也没被盟军的炮弹误炸，总不能到了家门口反倒弄丢了。”

沈万达显得比较急躁：“我那几艘船就是我全部的身家，就是我的命。只要能保住我的脑袋和我的船，你们两位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刘誓同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誓同也无良策。眼前的状况是，有人煽动民众，说我们维持机构运作就是汉奸卖国贼，有商人留在日占区做生意也是汉奸。但是商人也好，普通百姓也好，不可能全数逃离日占区，剩下的人还要生存下去。誓同最担心的就是宝贵的物资被白白毁掉，百姓正常的民生需求得不到供给。所以誓同决心：一天在其位，一天便要谋其政。若是日后上海光覆之时，老百姓能够感念今日之上海并非饿殍满地，那就不枉我们现在忍辱负重了。”

杜重生点头讚同：“我杜重生虽然不懂政治也不懂军事，但是懂一个道理：多行不义者必自取灭亡。日本人迟早要从中国滚出去的，这一点杜某坚信不疑。目前各方物资如此匮乏，听凭货物全数尽毁绝对是下下之策。杜某进这批货风险巨大，即使赚钱也是提着脑袋踩着刀尖的买卖。若是天下人认为杜某从汉奸海关入货便是汉奸，杜某也是百口莫辩。”

沈万达听了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要是有人说我从汉奸海关入货就是汉奸，进而毁我的船要我的命，以后船没有了，中国人需要的东西不是也运不进来了吗？”

刘誓同说：“所以我们要保货保船。杜老板你要想尽办法让货物能到中国人手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国人面前辩解：我们并非卖国，而是曲线救国。”

杜重生郑重地说：“杜某将竭尽全力把这批货送到各方中国人手里，如做军用，一定只给抗日之师。”

沈万达问：“那需要我做什么？”

刘誓同答道：“沈老板你需要让船上的人员严防有人焚船毁货，靠岸之后要加派人手。”

杜重生接话：“沈老弟不必为难。我会从我的义社中挑选最可靠的兄弟，交给你指挥，上船加强警戒保卫，直到货物清关入库。杜某的人是江湖兄弟，不沾政治的边，比刘关长请派正规军队还更便捷，也少些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