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礼拜天和礼拜一两次看见冰冰,但是没机会和她好好说话,姚孝慈觉得难受极了。他觉得自己比《西厢记》里的张生还惨,毕竟《西厢记》的故事是发生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唐朝,而他是生活在讲究男女平等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张生还可以跳过低矮的粉墻会佳人,他却要面对高高的砖墻和一群保镖;张生爱慕的崔莺莺,入夜之后可以找到空子出来偷会情郎;而他爱慕的杜冰冰,天黑之后根本不能溜出门。
孝慈无数次想给冰冰打电话,但是,就算他这边能找到旁边没人的机会,冰冰那边说话也不一定方便。
孝慈只能把他的相思涂涂写写地记录下来。晚上关着房门,他画了一幅幅的漫画,主人公就是他这样一个傻小子,坐着想,躺着想,走路想,骑车想,吃饭想·······想的是同一个大眼睛尖下巴的女孩。这个女孩在孝慈的漫画里都是没有臺词的,只用各种各样的眼神说话;那个傻小子的臺词很多,都像肥皂泡一样从他嘴里吹出来,经常只有三个字“我想你”,或者四个字“我喜欢你”,比较长的有“我得了相思病,你给我开个药方行不行”,还有“为什么你从来不找我”······
好不容易又熬到礼拜五,孝慈特地早一点下班出来,他决定今天到杜家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通过毛妹给冰冰传话。他按冰冰上次教他的,对门房说他是毛妹的同乡,问能不能叫毛妹出来。门房打量打量他,说了声“你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毛妹出来了。孝慈满怀希望地问:“冰冰在家吗?”毛妹小声说:“小姐在换衣服,马上出来。你不能在这儿等,我们少爷就快下班回来了。你到下一条街的大华书局二楼,英文版小说那边去等着。”
孝慈大喜过望:“谢谢你了!我这就去!”
大华书局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再过一会儿就要打烊了。孝慈在二楼英文版小说的架子边上等着,很不安。要是冰冰出来正好碰到她哥哥下班回家,被她哥哥拦住了,怎么办?孝慈想起上次在医院的急诊病房外,远远地看见过冰冰的哥哥,那是位斯文有礼仪表堂堂的洋派绅士,他不会不民主地干涉妹妹的行动吧?
冰冰来了,隔着孝慈两三步的距离,她站住了,气喘吁吁的,微微笑着。
孝慈靠近她,看着她的脸,小声说:“你出汗了。”
冰冰脸红了,低声答道:“我跑过来的······不知道你会来,急急忙忙换衣服,又怕被我家里人看见。”
孝慈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拉住冰冰的一只手,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我很想你。我想忍久一点再见你,可是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冰冰这次没有回避孝慈的眼睛,她尽量用平静的声调说:“我不怪你。你在医院实习辛苦吗?”
孝慈又拉住冰冰的另一只手,声音充满苦涩:“无论做什么,都不如想你又见不到你这么辛苦。”
这时候大华书局的一个职员站在楼梯口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楼上还有顾客吗?我们十分钟后要打烊了!请各位赶紧选好书到楼下付款!”
冰冰说:“我们快走吧,这里要关门了。”
孝慈拉着她的双手不放:“我们还有十分钟。”
冰冰四下里看看,小心地说:“这里不好,离我家太近,我怕碰见熟人。还是申江公园小桥边上好,那里人少。”
孝慈答道:“当然,那是我精心找到的地方。不过,这里可以救急。”
冰冰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这样吧,小桥那里,是我们的一号地点;公园边上的咖啡店,是二号地点;这里,是救急的三号地点。”
孝慈顺势说:“我记住了。那我明天上午在一号地点等你。”
冰冰笑笑说:“下雨的话,就在二号地点;下刀子的话,就在三号地点。”
孝慈也笑了,带着自嘲:“今天就是下刀子了,相思的刀子就快要了我的小命。”
冰冰拉住孝慈往楼下走:“快点,要关门了。”
楼下只剩下一个店员在柜臺里,看见孝慈和冰冰下来,店员吃了一惊说:“哟,楼上还有人啊!好险,我差点就直接去锁门了。你们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啊?”
冰冰忍住不说话,出了大门才说:“这个店员肯定耳背。”
孝慈贫嘴说:“我记住他的脸了,下次要是他当班,我们在楼上可以把动静弄大一点。”
和孝慈在大华书局门口分手之后,冰冰匆匆回到家里。她哥哥见她进门,从小厅的沙发上站起来问:“门房说你刚刚出去了,这个时间出门有急事吗?”
冰冰见她哥哥还穿着早上出门上班的衣服,知道哥哥回家后一直在等她,心里有愧,一急之下就对哥哥撒谎说:“没什么急事,临时想到街上逛逛。我以为可以碰见哥哥······”
文畅放心了,说道:“没事就好,那我去换衣服了。”他转身要上楼,想了想又停下来,回头对冰冰说:“噢,你的意思是说今天礼拜五,天还没黑,吃晚饭还早,想要我陪你在街上逛逛,是不是?”
他马上走到冰冰身边来,拍拍她的肩膀,开心地说:“那就不换衣服了,走吧。”
冰冰觉得虽然哥哥会错了她的意,但实际上哥哥的主意还是不错的,她还没有晚上在外面逛过呢。她一个雀跃说:“对啊,哥哥陪我出去逛逛吧,天黑以后我还没怎么出过门呢!有哥哥保驾,爸爸他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她拉住文畅往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兴奋地说:“我们先去逛街,然后吃饭,然后去外滩走走,还可以看一场电影······哥哥不要开车了,这样你就可以喝酒,想喝多少都可以······”
在大门口,冰冰对门房说:“你跟太太他们说,我和哥哥今天不在家里吃饭了,晚上回来晚一点。”门房答应着,给少爷小姐打开门。
冰冰觉得在她哥哥面前她是最自在的,可以语出惊人,哥哥什么都可以包容她。她的一些想法,在爸爸妈妈那些长辈看来,就是离经叛道的;可是哥哥多半只是耸耸肩,偶尔吃惊也只有一瞬,后面就站在她的角度思考了。
当天晚餐的时候,冰冰给哥哥点了一瓶红酒,一边跟哥哥讲她小说的构思,一边看着哥哥把那瓶酒喝得差不多了。结账的时候文畅已经昏昏沈沈了,冰冰从他钱包里拿钱付了帐,对侍者说:“我哥哥醉了,我们到阳臺上坐坐可以吗?”侍者说:“可以可以,我帮你把这位先生扶过去。”
到了阳臺上,冰冰和那个侍者把文畅放在椅子上坐下,冰冰给了侍者一点小费,请他拿来一条干凈毛巾和一杯水。然后冰冰把文畅的领带拉松,把领口解开,往毛巾上倒了水,给文畅搭在额头上。
冰冰小声嘀咕:“哥哥今天怎么了?这个牌子的酒上次你在家里喝过啊,一瓶哪里会醉?”
还好文畅还有意识,有点含糊地说:“里面空气不好······头晕······我喝得太急了······”
冰冰说:“哥哥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回家,叫司机来接我们。”她转身要走,文畅连忙拉住她的手:“不要,回来!不要让妈妈他们担心。”
冰冰犹豫地说:“也是,大妈一定会担心的。那怎么办呢?”
文畅拉着冰冰的手,闭着眼睛说:“你就坐这里吧,等我一会儿,让我吹吹风,休息一下,然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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