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虚一路疾行,将谢同君背到他自己的宅子里,然后自己斟了一杯盌,坐在案几边自斟自饮。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步一步走成这样,他最引以为傲的忠诚、身份、家族荣誉一天一天被磨灭殆尽,相反的,变得越来越怯懦,犹豫,摇摆不定。
“阿昭,一定要重振家族……”
成王府举家被诛,吴家为戳破徐坚的谎言,不惜全家自戕陪葬,死时曾仰天大骂徐坚虚伪,打着马贼的幌子诛杀前朝后人……除了他带着桓云逃了出来,一家人无一生还。
吴家行事触怒了徐坚,不过三天,吴家便被翻出谋逆犯上的罪证,从从前的百年名家变成人人憎恶讨伐的逆党,而他也被迫更名换姓,带着桓云四处流浪,吃尽了苦头。
他突然猛地将手中盌盏掼到地上,然后遽然站起,一脚踢飞了面前的长几。
“你在做什么?”正待继续发洩,榻上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樊虚回过头,满脸煞气的看了谢同君一眼,冷冷道:“我如今的一切,皆是拜你夫君所赐,所以你最好给我闭嘴!”
谢同君浑然不惧:“他不是为了你们之间的协议什么都忍的下去吗?又怎么会害你?”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协议!”樊虚骤然失控,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大声嘶吼道:“若不是他提起‘行则立,不行则另寻明主’,我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他害的,都是他!他害我至此,我今天便要让他尝尝,被别人背叛了是个什么滋味儿!”
“你可真有意思……”谢同君笑瞇瞇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明是荣华富贵迷了你的眼,你却恨上了他,或者说,其实你恨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无惧于脖子上力道的收紧,谢同君继续道:“你背叛了少主,但又不愿背弃你们之间的情谊,你下定不了决心,所以你一看见张偕,就想起自己的丑恶嘴脸,就越发的恨他,也越发的难以抉择,到底是要荣华富贵,还是要幼时生死相依的情谊。”
“你闭嘴!”樊虚眸子变的阴仄而疯狂,他猛地捏紧她的脖子,嘶声道:“你再敢说一个字,我便叫你此生再也说不出话来!”
剧痛从颈间一直传递到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在飞快的流逝,那种濒死的恐惧再次袭来,但此刻,谢同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反而因为心里的难受,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和肆意。
正当她闭上眼睛时,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樊虚已经短端端正正坐在乱糟糟的席上,冷冷的看着她。
“咳咳……怎么不继续?”谢同君脱力的扑倒在榻上,抬眼看他。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樊虚忽然开口:“你夫君不告诉你真相,或许有什么苦衷呢?你失踪了两个多时辰,他应该很快就要找来了,到时候我替你问问他,如何?你就呆在这后面,不要开口,我们看看他怎么说。”
谢同君沈默以对。
直到樊虚提起这个建议,她才猛然惊觉,她刚才真是昏了头。正所谓关心则乱,她沈浸在那种不可置信的所谓真相里,竟然没给张偕哪怕一丁点儿信任。
谢同君闭了闭眼睛,沈下心来,好半晌才睁开眼睛,问道:“如果我不玩呢?”
“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遣人送信,告诉你夫君,你是因为想知道张淮的消息所以才来我这里的拜访的,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夫君是否信任你吗?”
“你……你怎么会……”谢同君心乱如麻,怔怔的看着他。
“我只知道你本来要嫁张淮的,刚刚听你们说话,才知道你所爱之人也是张淮。”樊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看你刚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对他也没几两信任,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信不信你吗?”
“你胡说!”虽然刚刚是因为急躁惊怒而心乱,但她没相信他也是真的,此刻被人这么毫无顾忌的说出来,谢同君心里一阵揪痛,反驳道:“情急之下,未免方寸大乱!可他是我夫君,我怎么会不信他?我是他妻子,他又为何不信我?”
“呵呵……是吗?”樊虚发出一阵古怪的笑意,竖起食指放到唇边,轻声道:“那我们拭目以待。”
“笃笃笃……”他话音刚落,一阵低沈的敲门声突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