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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1 / 2)

此时,最先在“老王头”脑海里涌出的是一个叫“狍子沟”的地方。那是让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狍子沟,座落在被当地人称之为神山的长白山脚下。那里的景色啊,真是美得出奇。整个屯子,都被周围那茂密的原始森林紧紧地环抱着,湛蓝的天空、多彩的阳光、带有泥土芳香的清新空气,伴有庄户人家升腾的缕缕炊烟,简直就是一副绝美的画面;打开房门,不出几十步,便是陡峭的山峦,那密不透风的林树,微风轻轻吹过,便会听到如风琴般悦耳的沙沙响声;村子的南头,是条九曲十八弯,河水清澈见底,日夜流淌不息的大沙河。听长辈讲,这条河应该就是松花江的上游吧;再往远看,是起伏不平、层层迭迭的山岭。它像一条条天然的屏障,护佑着祖祖辈辈的山里人。而再往远望,便是那令人神往,巍峨秀美,风光无限的长白山了。

长白山位于吉林省东南部,夏日里郁郁葱葱,冬日里白雪皑皑,好不壮观。山顶常年被云雾笼罩着,那上面不仅有深不见底的天池、落差在几十米高的大瀑布、还有令人倒吸凉气的那深达数百米的大峡谷。虽然狍子沟距离山顶天池不足百余里,可却很少能见到有人爬上去。听说只有个别挖参、采药的人,才曾经到过那里。

对于这片曾经养育过他的故土,他始终是充满着无比的眷恋同时又怀着覆杂而矛盾的心绪。他深爱着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尽管他后来因工作曾走过许多地方,但依旧认为家乡的山最秀、水最美。但与此同时,那里也是让他心底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想一想就又心痛又自责的地方。

为什么会是这样?这话儿,说起来可就长啦。当你翻开王守礼的干部履历表时,你会惊奇地发现,他的祖籍并不是东北的吉林,而是清晰地写着山东烟臺。

具体地说,他是山东烟臺兴隆镇王家庄人。当时家中有五口人。有爹和娘,在他上面有一个十八岁的姐姐,名叫王桂梅。他小姐姐两岁,正好十六岁。他下面还有一个九岁的妹子,名叫王桂花,小名花花。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一是靠爹爹分家时,从大家中分得的四亩半薄地耕种;二是靠农闲时,爹爹替大户人家打短工进点儿微薄收入。一年到头全家人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度日。

因为家贫,打他记事起,就没曾穿过一件像样体面的衣裳,他只能是永远捡姐姐换下来的旧衣裳穿。记得小时候,屯子里的小伙伴都不愿和他玩,说他是小丫头,女里女气的。直急得他忙脱下裤子,亮出自己的“小鸡鸡”给人家看。可结果呢,还是被人捉弄一通,无人愿意理会他。

可有一次他是真急啦!他光着屁股,拎着裤子,抹着眼泪,一溜烟儿似的跑回了家。将卷成一团的衣裳,狠狠地往炕沿边上一摔,便钻进被窝里,再也不肯出来了。并放出狠话:“不给做新衣裳,今后就不出去了。还说,娘不想要他了,所以才不给做新衣裳……”结果是被他娘用笤帚疙瘩,对准屁股蛋儿狠狠地抽了几下,这才算了事。他委屈地哭啊,娘也搂着他伤心地落泪了。娘说道:“傻孩子呀,哪有娘不想要娃的?不想给娃做新衣裳穿的呢?这不是家穷吗,你看咱们这个家都穷成啥样啦。” 说着说着娘的眼泪,像断了线似的,一颗颗地滴落到了他的脸上。这件儿时的往事,竟会让他记得了一辈子。至今想起来,还依旧是心里酸酸的,仍觉得心口堵得慌。

尽管全家人的日子紧巴一点,但还可凑合着过,逢年过节还可以捏几个饺子吃。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这样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到了一九四一年的春天,也戛然而止了。

一九四一年的那场有史以来罕见的大旱灾,给中国人留下了惨痛的一页。那般惨景是,河水断流、井底枯干,尸横遍野无人收。先后有几百万人被饿死,形成了惨不忍睹的百里无人区。为了能活命,当时有多少人家拉家带口,背井离乡,而最终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呢!

头年冬天,家乡这里的雨雪就少得可怜。记忆中,只下过两场小青雪,可连地皮还都没能盖住就停了。打春以后,家家都该琢磨着种地了,可地里的土,干得像沙面子似的。用铁锹往下挖挖,还是干干的,竟没有一丝的潮乎气。

爹每天都起得很早。推开房门,先是望望天,看看老天爷有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可每次都让爹非常失望,他看到的几乎都是响晴的天和那火辣辣的太阳。偶尔还能看到从地里刮起的黄色旋风,将干透了的土面子和片片柴禾叶子,一股脑地刮向了空中又弥漫开来,将整个天都绞得天昏地暗。

爹和几位族人蹲在地头,叭哒、叭哒地吸着旱烟叶子,合计着将如何下种,怎么种地的事。不种吧,怕误了农时,这节气可不等人啊!可要是种了,这一把把如沙子一样的干土面子,它能出苗吗?再搭上种子和肥,那可就更合不上了。一时间,个个都耷拉着个脑袋,谁心里也没底,更拿不出个准主意来。

此时看到了,村子里的人,三五成群拿着香和贡品,去村东头的关帝庙求神了。有啥法子呢?那个年月,求神是老百姓唯一能想出的法子了。

在盼望和乞求中,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一天夜里,他躺在土炕上睡得正香呢,突然一个大大的响雷,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了,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紧接着又是几个咔嚓、咔嚓的响雷,将他的耳朵震得是嗡嗡作响,这回他才相信这是真的了!他连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只见娘坐在炕沿上,将妹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她。转过头来,他想看看睡在一旁的爹,可被窝却是空着的。再往外看,房门敞开着,一阵急风顺着敞开的门,刮了进来,给人带来了一股阴冷的潮湿气。接着他便听到了几声吧嗒、吧嗒地敲打在窗户纸上的雨点声,这声音令他兴奋不已。片刻,久违了的并让人感到有些窒息的瓢泼大雨从天而落,他连忙披上衣裳跑了出去,因为他想知道,此时爹在干啥!

外面是漆黑一团,除了大得如柱的雨,什么也瞧不见。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电闪雷鸣瞬间划破了如墨的夜空,让他看清了站在院子当中爹那宽宽的背影。只见爹好像是不知道天在下雨,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像具雕塑任凭雨水敲打。再往脚下看,他竟是赤着双脚,连鞋子都没穿,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许久,爹慢慢地扬起了头,举起了双臂,冲着那漆黑的夜空,突然大喊了一声:“老天开恩啦!”说完便像孩子似的,蹲下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一夜,全家人兴奋得竟是一宿没睡。

久旱逢甘露!这场祈盼已久的透雨,足足下了一夜。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的人家,家家都像憋足了劲,不分早晚,没白没黑的在地里忙活着。为了抢时间、赶季节,家里人中午都不回家吃晌饭了,由姐姐负责往地里送饭。记得爹还说这几天活重,中午不能总是喝菜粥了,破天荒地让姐姐贴了一锅纯苞米面的大饼子吃。

就为这顿大饼子,让娘是老大的不高兴,心痛啊!一连叨咕了好几天。爹笑着对娘说:“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啊。这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春天里早种上一天,秋天就能早得一天。要是真能赶上丰收了,这点粮食又算啥。再说啦,每年到了这个结骨眼上,别说是人啦,就连四条腿的牲口还得加几斤好料呢!”就这样,一家人是起早摸黑的干,终于是将自家的那四亩半地撒下了种子。

邻近关奶奶家,劳力少,眼看着别人家的地都陆续种完了,急得是坐在地头上直掉眼泪。爹爹心肠热,看不过去眼了,又忙赶过去,帮着干了两天。

种下去的种子,趁着湿乎乎的土,很快便破土发芽了。望着那绿油油、齐刷刷的幼苗,爹站在地头边,一边叼着旱烟袋,一边摆弄着手指头,开始盘算着今年秋后的收成了。

爹可是这十里八村中,大家公认的数得上的老庄稼把式了。哪块地是什么土质、能种些什么、什么时候该倒茬了,这庄稼害得是啥毛病,他都是弄个□□不离十,也准能给你说点道道来。今年他将这仅有的四亩半地都种上了苞米,他合计着秋天粮食打下来,除了留下自用还能凑合着卖上一点余粮。今年遭灾的地方多,这粮食呀,不用问,价格肯定是贱不了。

爹的那点心事,王守礼是知道的。爹是想卖点儿余粮能换成几个现钱花,置办些嫁妆,将姐姐的婚事早点给办了。姐姐是前年秋半季,就与邻村石庙子一个叫刘长海的小伙子定了婚。他还记得,那天吃定亲饭时他也去了。回来的路上,爹抿着嘴乐哈哈地对娘说:“看来呀,这户人家还不错,也是老实巴交的根本人家。咱庄户人不图日后大富大贵,只要老实本份,会过日子,知道疼媳妇就行啊!”。看得出娘也是满喜欢这门亲事的,说:“姐以后嫁过去,肯定也是不会受屈的”。

可偏偏这两年年头一直不好,不是旱、就是涝的,家里也没能攒下几个钱来。尽管这中间媒人已来回跑了几趟了,可这婚期是一推再推。按照娘的心思,姐姐从小就懂事,尽受苦了,所以这喜事吗,怎么也得是办的风光一点。咋也得凑合着做套被褥,再扯上几尺花布,做套像模像样的新衣裳呀!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自打地里的苞米长到二尺多高,正处在苞米开始拔节正叫劲的时候,“老天爷”就再没开过恩,也再没给下过一滴雨啊!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能沈得住气。心想,“老天不会饿死瞎家雀儿”,总会给咱穷人留口饭吃吧,过几天准会有雨的。春天种地时,开始不也是旱得不轻吗。最后咋样啦?还不是照样下雨了。这十里八村的地,不也照样种上了吗?可谁曾想啊,这次“老天爷”就真的没开眼,就真把事给做绝了!眼看着庄稼苗打蔫,一天天见黄、枯萎,最后竟成了一根根挺直而干枯的柴禾棍子了。一阵风吹过,苞米地里会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响声。

谁心里都明白,今年这茬庄稼算是瞎了,颗粒无收,肯定是没指望了。但尽管这样爹仍然是没死心,他同几个老把式又在一起合计着,等过些日子雨水好啦,出把子力气再补种茬青菜,到时再辛苦点,用车贩卖到外头去。估摸着,怎么也能对付混上几个钱。

可旱情仍在继续,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的严重。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庄稼地里的裂缝像鱼鳞纹,是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可伸进去个指头。人们急啊、盼啊!又过了几天,河水断流、河床□□。就连村里仅有的那三口水井,也见了井底,根本就打不出水来,全村人连吃水都没了着落。老天爷这回可真的要杀人那!

全村上下开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恐慌,一种不祥的气氛在村里渐渐弥漫,许多人家已经断炊,开始时还能相互借着吃,后来是家家都揭不开锅了。接下来是将家里的畜禽,只要是能充饥糊口的,统统地杀掉了。以至最后是连村头边上的那几棵老榆树的树皮,也都统统被人扒光了……

可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村里开始有人被饿死了,开始是一个人,很快便是一家人。刚开始时有人死了,还能凑合着找领席子对付给埋了。可到了后来,连找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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