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晌午饭还没等吃完撂筷子呢,这屋门就又被人给推开了。只见赵春娥端着一个用毛巾包裹着的大砂锅走了进来。她先将砂锅轻轻地放到炕桌上,然后说道:“这是老爷特意吩咐后房厨子给少奶奶新做的清炖人参砂锅鸡。请少奶奶趁热儿喝上一点,好补补身子吧。”姐放下筷子,气愤地回应道:“说得倒挺好听的,给我补补身子,还不知道该给谁补补身子呢。我就不吃,看饿死他个小崽子的!” 此时他让姐姐这没头没脑的话给弄糊涂了,要给谁饿死呀?说话间,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而此人正是“汪大巴掌”。
他拄着个棍子,弓了下腰,先向他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姐姐说道:“这是我特意让后面厨子为你做的,怎么也得凑合着吃上一点呀。这参可是我已存放了几年,上好的参啊!”“我不稀罕!” 姐姐大声地怒斥道。姐姐的态度显然是卷了“汪大巴掌”的面子,让他的脸色是白一阵,红一阵的,瞪起那大得像牛一样的大眼珠子,想发火,可又憋了回去。此时的姐姐,竟像疯了一样,哭着、喊着、骂着,与平日里温柔而害羞的姐判若两人。他有些不知所措,更完全被这场面给惊呆了。这时姐姐的哭叫声突然止住了,紧接着便是一口接一大口的呕吐,那样子实在可怜,感觉肚里的肠子都快被吐出来了。秀英连忙从外屋端过来一个脸盆,帮着姐姐接着点。又从竈坑里扒来一些干灰土,垫在了炕沿下面。
一向专横霸道的“汪大巴掌”,今天并没有发火。而是像头猪似的,摇晃着脑袋气得直哼哼。他背着个手,在屋地转悠了两圈,自觉没趣,便一甩脸子走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秀英和姐姐两个人的肚子都明显见大了。娘说她们俩的生产时间相隔不差十几天,只是她俩的情况却不同,秀英怀孕期间也没能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是偶尔娘做饭随锅给她煮两个鸡蛋吃。她娘给她拿来补身子的一只老母鸡,也让她给放养了,说正下蛋的鸡吃了怪可惜了的。可尽管是这样,秀英还是被养得白白胖胖的,下巴都出了双下颏啦。
可姐却不同了。汪家不缺钱,姐的每顿饭都是由后厨大师傅给单点单做,可姐不仅吃不进东西,而且精神还有些恍惚,整夜的无法入睡,人也瘦得快脱了相啦。整天一个人呆在屋里,不想见任何人,姐一定有什么心结没能打开。娘也试着询问了几次,可一提,姐姐只是哭,但不言语。
一天下午,姐挺着肚子拎着个小包袱突然走进了家门。她扶着门槛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一会儿才进了里屋,随后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娘叫她到炕里面好好地歇上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棚。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对秀英说道:“好妹子啊,把包袱皮儿给姐打开,姐有话说。”秀英紧张地瞧了一眼娘,忙过去轻轻地将包袱皮儿打开摆在了姐的面前。姐从中拿出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递给了娘,说道:“这是给咱爹的,他常年跑外够辛苦的了。” 她又指着一块花青布对娘说:“这是给您老的,过年时让秀英妹子给你缝身衣裳穿,看你身上穿的这件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姐又扭过身来,对坐在一旁的秀英说:“好妹子,你和守礼结婚时,我也没送你什么东西,姐把这只翠镯子送给你吧,你可不准推辞啊!”说着便从腕子上摘下手镯,慢慢地递给了秀英。秀英觉得这礼物挺贵重,又是姐自己带着的,不该要。她觉得很为难,真的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说话间,姐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闪着银光的长命锁,一同放到了秀英的手心里说道:“这锁是送给我未来的小侄儿的!”秀英连忙推辞道:“姐,你以后不也得用吗?” 姐楞了一下神儿,含糊地苦笑道:“我……以后……再说吧!”说完了这话儿,姐像去了什么心事,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着山墻又歇一会儿便起身要走了。此时姐的情绪比刚进来时要好一些,但他不放心随后跟了出去。
在房门外,姐收住了脚步,紧紧拉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用有些颤抖的语气对他嘱咐道:“你都二十啦,应该算大人了!爹娘身子骨都不好,家里的事你以后要多操点心!”说完便从衣兜里面摸出了两块还带着姐姐体温的银元来,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姐姐今天的一系列的举动,让他感觉不对劲,他预感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不安地拉着姐姐的手说:“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在瞒着我呀?如果是汪家人欺侮你,我一定会找他们算帐去!” 姐帮他整了整衣领,苦笑了一声:“谁会欺侮我呢?我的傻弟弟呀,别多想快回屋吧!”他目送姐出了门,在转弯处他远远地看着姐姐,她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
进屋后,他将姐给的两块银元交给了娘,并忧心忡忡的说道:“姐今天是怎么得啦?又给东西,又叮嘱这儿、又嘱咐那儿的,好像不对劲啊!”娘也担忧地说:“会不会有啥事?你姐这段心不静,等过几天我再去好好劝劝她。这愿意不愿意的日子不是还得往下过嘛!”
这一夜儿,一家人谁也是没怎么睡好。躺在炕上,秀英难过地念叨着:“大姐这也太可怜了,看她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这孩子可怎么生呢?”娘在东屋也是长吁短嘆不断地咳嗽着。他躺在炕上更是思前想后,今天的这事有点怪,姐姐的举动有些反常!
他迷迷糊糊刚打了一个小盹儿,便听到从东屋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仔细一听,是娘在哭!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连忙推醒了睡在身旁的秀英。他们来到东屋,见娘是闭着眼睛在哭。秀英拉着娘的手大声喊:“娘啊,这是咋的啦?你快醒醒,哪不舒服跟我们言语一声啊!是不是做梦给魇着啦?” 这时,娘好像才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她瞇缝着眼睛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紧紧拽着秀英的手哭诉道:“我刚才做了个好吓人的梦呀,梦见你姐她浑身是血,脸上还蒙着一块白布!”
王守礼听后是不由得一惊,娘怎么会做这么不吉利的梦呢?是否是有什么先兆?但还是到娘跟前劝解道:“娘啊,你尽想些用不着的,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姐她不会有事的,再说人家不是都说梦是反的吗?”娘又重新躺下了,他俩转身回了西屋。他看了看窗外,只见东边天已泛起了鱼肚白,便对秀英催促道:“快睡吧,这天都快放亮了。赶明个一大早儿,我还要去前趟房老孟家帮工呢,明天上大梁,人手少了可不中呀。”
他俩刚吹灯躺下,便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敲门声。那声音既响又急,简直就是在砸门,似乎整个房子都在颤动。
他惊得打了个寒颤,这深更半夜的谁在敲门?肯定是出事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他急忙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衣裳就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走到门前紧张与不安地问:“是谁呀?有事吗?”外面的人急切地回应道:“大哥呀,快开门,快开门呀,出事了,出大事啦!”来人显然是个女的,他连忙拿开顶门桿放那人进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一看,此人正是汪大巴掌家的女佣人赵春娥。
还没容他完全反应过来,赵春娥便上气不接下气失魂落魄地喊叫道:“快去——快去看看吧,大姐她喝卤水啦!”他一听,脑袋“轰”的一声如同炸了个响雷,不由得是倒退了几步险些跌倒。他扶着墻,忙又问道:“已有多大功夫了?”“时间不长,可少奶奶已口吐白沫了。” 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他曾帮人做过豆腐,所以清楚得很,喝卤水的人,一般不会挺过半个时辰的。这时已从东屋传来了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那苦命的闺女啊,你怎么不言语一声就走了呀。你可让娘怎么活呀!”
王守礼喊了一句让秀英看着娘,便与赵春娥一起飞快地向汪家大院跑去。
等他赶到时,姐姐的身子已经开始变凉了,看来人是没救了。他跪在地上,扑上去抱着姐姐是嚎啕大哭。哭得天在旋、地在转,两耳在轰轰作响,一直到他哭哑了嗓,哭干了泪。看到这般惨景,许多汪家的佣人也跟着掉眼泪。
他哭,哭姐姐苦命,为了这个家没享过一天的福;他哭,哭姐姐委屈,良家民女嫁给一个傻子;他哭,哭姐姐就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走了!他轻轻抚摸着姐姐的脸,亲了又亲,许久不肯放下。他深信姐姐一定有许多冤屈没有讲出来,他心里发誓要查明姐姐的死因,一定为姐姐报仇!
他攥紧了拳头站起身,只见赵春娥轻声地走了过来贴在他的耳朵边说道:“快擦擦眼泪吧,老爷让你过去一趟呢。”他随赵春娥来到了前屋正厅,见到了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汪大巴掌”和他的两房太太。只见“汪大巴掌”是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一脸的哭丧。看见他只是扭了下身子,没打招呼。接着又站起身来,挺着肚子,手里拿着一串长长的念珠,在屋地踱来踱去。那猪头般的脑袋低得快掉进了裤裆,又像是在满地找钱,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这样足足憋了好一阵子,“汪大巴掌”他突然停住脚步扭过身来大声吼叫道:“我问问你,我汪家对你们王家可一向不薄吧。你姐姐她嫁了过来也没让她受过什么洋罪吧。每天吃香喝辣的,可她为什么要这样?都怀孕八个月啦,都八个月啦!”他好像生怕别人没听见,气愤地用手指比划着。“就这么说死就死啦呀!这不诚心让我们老汪家断子绝孙吗?这不成心是让我们汪家难堪吗?”
转过身来,“汪大巴掌”又对站在一旁的管家刘三训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一百八十遍了,要你看着点、看着点,可你这是怎么给我看的?这整来整去竟闹得个是鸡飞蛋打,损兵折将又赔了夫人,这回我准饶不了你!”他见无人吭声,又瞪了一眼刘三继续骂道:“那什么,我先扣你半年的工钱,也让你好好长长记性。再一个,那个赵春娥也不能轻饶了,快把她关在下屋的仓房里饿上她几天,一身的懒肉贱骨头,光知道打瞌睡、睡觉,也不会再机灵点!”他又审视一圈周围站着的人,继续地骂:“统统都是一群吃干饭没用的东西,好像这个家只是我一个人似的。这个家要是垮了,你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连西北风都没有!”众人一个个被吓得面如土色,谁也不敢吭声。
“汪大巴掌”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道:“后院牲口棚边上是不是还停放着几口闲着的棺材?” 刘三连忙上前低声答道:“是的老爷,还有两口。一口是五寸板的松木棺材,一口是三寸板的杨木棺材。”“给她用那口三寸杨木的!今后谁要是对不起我,那可就别怪我汪某人不客气了,连领席子都没有!” 这时他又瞪了一眼王守礼继续吼道:“一会儿你就将棺材给拉走,这事可丢死人啦,不能等三天,今天就赶快埋了。不准找吹鼓手,更不准弄出点什么响动来,也不准往我家祖坟地里埋,我们汪家可跟着丢不起那份人,你姐她就这么个死法不能算做俺汪家的人!”
王守礼早已是气愤得不得了。瞪着眼睛狠狠地往地上吐口唾沫,走到“汪大巴掌”面前大声说道:“告诉你吧,我压根就没想让我姐进你家祖坟地!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埋,咱爹去县城还没回来呢,总得让咱爹回来看上一眼!”“汪大巴掌”见王家人竟敢当面顶撞他,更是火冒三丈,跳着脚地高声吼叫道:“小兔崽子,你还真是反天啦!刘三,你去给我盯着点,今天就得埋,今天必须埋。不埋完,你就别回来见我!”
在“汪大巴掌”的威逼下,当天夜里就将姐姐草草地给埋了。可怜的爹爹,竟连姐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姐姐的坟,在屯子后面的阳坡上。坟茔地的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嵩草,在它后面的不远处,便是那密不透风的黑松林。一阵凉风吹过,整个林子仿佛都在摇晃,发出了下雨般哗啦啦的响声,那声音让人听起来觉得是那么的凄凉与悲伤。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姐的坟,刚被填上了土,突然间就电闪雷鸣,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暴雨。那雨大得是都下冒了烟,瞬间将刘三带去的几个人都浇成了落汤鸡。这时人们又听到“咔嚓”的一声巨响,只见汪家大院门前的那棵老柳树被雷生劈成了两截,吓得汪家人都不敢出大门了。屯中的人气愤地骂道:“坏事做绝,天理不容,连老天爷都动怒了。就等着瞧吧,‘汪大巴掌’这回准是得该遭报应的!”
他跪在姐的坟头前给姐烧纸,燃尽的纸灰随风旋转着飞向了半空,他不禁又是满脸泪水。这些天他已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泪、哭了多少场了。他挖心似的想姐,姐时时处处护着他、念着他。平日里爹娘忙无暇顾及到他,他是跟在姐屁股后面长大的,他对姐姐这特殊的感情远远比一般姐弟深。他又给姐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发誓般的说道:“姐,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苦水,也更知道你死得屈,弟弟我一定会弄明原由,为你报仇雪恨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