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闲聊,他兄弟盘坐在炕头里面,用手拢了一下自己那锃亮的分头,装出很随便的样子。边喝着茶水,边慢条斯理地对他说道:“我说二哥呀,我承认,我不行,我是个万人烦又坏透了的败家子。没几年功夫,就把家给败落了。可我的这三个儿子可都还不错呀,一个个不仅肯吃书,而且可都还长得是溜光水滑的。这回我把他们可都带来了,由你和两位嫂子随便的挑,随意的选。要哪个都中啊,我都舍得给,因为这毕竟是咱老汪家的人吗!”。 “汪大巴掌”老婆听了这话满心的欢喜,可又看了一眼“汪大巴掌”那阴沈沈的脸就没敢接茬,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儿又给咽了回去。过后,“汪大巴掌”是跺脚捶胸,蹦着高地骂他兄弟:“真是瞎了你的狗眼,算盘珠子竟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这万贯家产就是让‘穷棒子’们给抢了,就是一把火给统统烧了,也不会给你一分一厘的!”可无论是如何叫骂,也不管他内心是怎么气恼,可眼下这万贯家业就是无人来继承,这也都是明摆着的事儿!
兄弟这次来,传宗接代、继承家业,一时成了“汪大巴掌”走火入魔的全部心思了。自打他兄弟走后,他那阴沈沈的老脸,整天盘算着,就没再放晴过,像谁欠他多少钱没还似的。
这天一大早儿,他就又急三火四地叫人去将刘三从家里喊了过来,吩咐道:“快去套挂车,拿上点钱,带有财他媳妇,去县城里瞧瞧病去。如果天还早,再去西街的‘杨瞎子’那里给掐算、掐算,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再去趟般若寺进进香,捐几个钱?”而再看那刘三,是点头哈腰地满口答应道:“老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办。”刘三一边应酬着,一边往门外走,可刚出了门口又转身回来了。点头哈腰凑到他跟前,又用眼神瞧了瞧周围站着的两个佣人,对“汪大巴掌”咂叭咂叭嘴,小声而略显神秘地说道:“东家呀,这儿不方便,进屋里咱再说吧。”
就这样,刘三跟随“汪大巴掌”走进了里屋,又随手带上了门。“汪大巴掌”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疑惑地问道:“这大白天的,你不赶早走又想起啥事了?” 刘三忙凑到他的耳边说道:“东家,依我看呀,你儿媳妇这病瞧不瞧,看不看的也不大吃劲呀。” “那又是为啥呀?”“汪大巴掌”不解而急切地问道。刘三咽了口吐沫,又瞧了一眼“汪大巴掌”的脸色,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呀,你没看出来吗?有财和他媳妇俩,还真说不准是谁有毛病呢。我看也搞不准是你儿子的毛病,要真是那样,不是白花银子白搭工了吗?”这一回,“汪大巴掌”可不再吭声了。其实这事刘三就是不提醒,他自己也在心里反覆琢磨过多少回了。刘三见“汪大巴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便又继续说道:“可这话又得说回来啦,就是真能怀上,最终生了个再有什么毛病的,那可怎么办呢?你这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下来这万贯家产,将来又由谁来继承?总不该便宜了外姓人吧?”
刘三这番话儿,如同锥子一样,正好扎到了“汪大巴掌”的痛处。他显得急不可待,可又有些不知所措,急切地望着刘三催促道:“那好吧,你就别再卖关子来回绕什么弯了,你鬼点子多,就给支个招吧。” 话刚说完,他马上又跟了一句:“主意要是出得好,将来事要成了我可是要重重地赏赐你啊!”这后面的那句话儿,更刺激了刘三。他立刻来了精气神,先侧耳听了听外屋的动静,又凑了过去贴在“汪大巴掌”的耳根子,低声地提示道:“老爷呀,你可真够死心眼的,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那点事吗。让你儿子来干什么?还不如让你老自己来呢,那多准成呀!我看呀,你那儿媳妇不仅人长得俊俏,而且那腰条和身板都不会错的。这阵子呀,为这事我可是一直没敢闲着。曾找过‘田仙姑’几次啦。她说如是那样准能怀上。不信,咱俩就打个赌吧!”
恶语一言,令“汪大巴掌”立时觉得是茅塞顿开呀。他不由用手去轻轻挠了挠头皮,红着脸,瞇缝着眼,哈哈地狞笑了起来。继而他又不安而有些为难地问道:“这事能成吗?这万许是被传扬了出去,可不是闹笑话的事啊。”
刘三马上拍着胸脯说道:“请老爷大可放心,此事就全包在我刘三身上了。这一切,都由我来替你安排好了,就只等你老点头啦。” 接着他又上前继续说:“这事与你那万贯家产而无后人继承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啦,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什么先例的。县里东街的首富‘张疤拉眼’,人家咋地啦,不仅和儿媳妇偷偷地睡到了一块,现在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再说女人天生怕羞,量她也不敢说出去。打掉的牙,她得往肚子里咽。你的那两房太太也不会说啥,因为这是关系到咱们汪家日后兴衰的大事情呀……”
“汪大巴掌”听了抿嘴一笑,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了柜子上的铜锁头从里拿出了一把银元来。点了其中的二十块,正准备放到刘三的手里,可又有些犹豫,又数回十块,只给了刘三十块。并得意地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说:“这事吗,你就给我好生张罗吧。不过要做得周密一点,让它人不知,鬼不晓。事成之后我是还会有重谢的呢。”刘三点头哈腰地接过了赏钱,转身便顺着门缝溜走了。可这前脚刚一迈出门坎,这后脚便骂出声来:“好你个‘汪大巴掌’,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都是一清二楚着呢。你这老东西也太抠门,办这么大的事,才给对付这十块钱,打发要饭的啊!”此时的“汪大巴掌”背着手琢磨着刚才的那件事呢。望着刘三的背影,狠狠地往青砖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心术不正小人也,鬼点子太多,日后还真得防着他点呀。这家狗要是咬人,可更厉害呢。”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这在农村可算得上是个大节了。因为除了春节,就数中秋热闹了。俗话说:八月十五定收成。看那样子,今年地里的庄稼长得不赖乎,同往年相比,能增收个一成二成的。
“汪大巴掌”家里张罗了酒席。伙计们都说:咱们可从来没有见过俺东家有这么敞亮过的。今年过节,早早就杀了一口二三百斤的大肥猪。开席时,是酒管喝,菜管添。老爷和管家刘三还头一回陪着笑脸,分别到各个桌去敬敬酒,搞得大伙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只记得那天的酒都喝海啦!回到主桌后,管家刘三又殷勤地端起了酒盅,与傻少爷连喝了三杯酒。本来这傻少爷就不胜酒量,这三杯酒下肚之后,一会儿功夫,便如烂泥一样,醉倒在桌子下面了。
过了一会儿,刘三又端起一杯酒,走到姐姐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挤出几句话来:“少奶奶呀,您可是一位贤德聪慧之人。自打您进了汪家门,孝敬老爷、太太,对我们这些下人又好,我们大伙都十分敬佩您呀。今天请赏个脸吧,我敬您一杯。” 说着便将满满的一杯酒,举到了姐姐的面前。姐姐慌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说道:“我不会喝酒,这酒太辣了。”而此时刘三又从旁边的花梨条案上端来了一壶酒,对姐姐说道:“请少奶奶喝这壶酒吧。这是正儿八经的二流子酒,二锅头呀。味好,还不上头。” 姐姐还是连连摆手,又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大太太。大太太见此情景,欠起身来,对刘三说道:“刘三呀,既然少奶奶不能喝,也就算了罢。” 大太太的话音还没落,“汪大巴掌”却咳嗽一声开口啦。“有财他媳妇,这个面子你可得一定要给呀,刘三对我们汪家是忠心耿耿,又是你的长辈啊,这酒不喝可是不大好吧,也显得我们家太没礼教了。”“汪大巴掌”这软硬兼施的话儿,让姐姐左右为难,此时整个桌面上是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瞧着姐姐,再也没人敢接茬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汪大巴掌”,当她看到他那凶狠而毋庸置疑的目光时,最终还是憋了口气,喝下了这杯酒。
姐姐万万没有想到这壶酒竟是事先让刘三给下了蒙汗药的。很快她便觉得身子发软,头晕目眩,困得竟是睁不开眼了。姐姐被佣人赵春娥给扶进了屋,席也随之就散了……
天黑了,一个鬼影趁人不备,偷偷地溜进了姐的房间。她在睡梦中,感觉有人正重重地压在她身上,正在解开她的衣裳扣子。她慌张地强睁开了眼,没想到竟是老公公“汪大巴掌”。她气愤与羞愧地喊叫:“你这畜生、畜生……你不能……” 可此时她身体软软的,竟没有一点力气拼争,只有叫喊着……很快从姐姐的房间里传出来那惊恐的求救呼声,夜色里传的很远,有几个家人都听到了,开始还以为是家里进来了什么贼了,便都连忙披上衣服,拎着马灯和干活的家伙跑了出去。可只见刘三一个人,正端坐在石墩上,翘着二郎腿,正慢悠悠端着一把只有拳头大小的茶壶,吱吱地喝着茶水呢。有人问道:“管家,你没听到有人在喊叫吗?” 刘三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闭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听见什么啦?什么也没听见呀。”大家伙又仔细听,听到了姐姐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有人连忙插言道:“啊!听到了这是从大少奶奶那幢房里传出来的,赶快过去瞧瞧吧。” 这时刘三便突然站起身来,瞪起眼珠子,厉声训斥道:“我说你们几个,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呀,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少管闲事,坏了老爷的好事,我要你们几个的小命。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滚,都给我趁早睡觉去。”
自打那天起,苦命的姐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天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以泪洗面。
听到这里,王守礼早已气得是混身发抖、怒目圆睁,整个脸被胀得通红通红的。“汪大巴掌”、刘三你们这两只披着人皮的狼,人面兽性,丧尽天良,你们欠下的血帐,一定得还,姐姐的仇,我一定要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可王守礼心里明白,这报仇绝非是轻易能办到的事。在屯子里一提起“汪大巴掌”,就没有不恨得咬牙根的。这十多年来,他倚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家。就说原来住前街的刘老四吧,就因为给抗联的队伍送了趟盐,让他给盯上了。抓住后,十冬腊月给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往死里打。棒子一连断了几根,看这人也没咽气,他竟让人套上马,生把刘老四给活活拖死了。屯子里的人,对他是既恨又怕。背后也不知议论过多少回了,想收拾他可总没下手的机会。白天他只要一出门,准要带上几个围前围后的打手。夜里就更不用说了,光看家护院的就有好几个呢,简直把他那四合院的大院套,弄得跟鬼子的炮楼似的。
他琢磨着,这事急不得,要周密策划稳当了再下手。这一要瞒着家人省得他们担惊受怕;二是绝不能引起“汪大巴掌”的警觉和註意,再寻找个绝佳的机会下手。
这些日子,他变得更沈默更加小心翼翼。一边上山打柴禾准备着过冬烧的,一边在头脑里反覆琢磨着如何下手,和怎样报仇的事。尽管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机会和想出什么妙计来。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这让他不免有些着急。
这天傍晚,他从山上干活回来,见秀英正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呢。他好奇的掀开锅盖一看,是苞米馇子和饭豆熬的粥。他知道,要熬这种粥是既费火、又费时,没有一、两个钟头是根本熬不熟的。于是他便放下手中的柴镰刀和毛巾,赶过来帮着秀英往竈坑里凑柴禾。
他蹲在竈坑旁边,手里只管拿着榛子桿往里续柴禾,心里却仍在不停的想着咋个报仇法。这时,在一旁忙活切菜拌咸菜丝的秀英忽然向他喊了一句:“守礼呀,想啥呢?粥都糊了,火都跑到外面来了!”他一听,不由的是一惊,抬头一看,是满堂红红的火苗子,那团窜出来的火,都快烧到他的鞋帮了。他慌忙地站起身,一边用脚踩,一边忙撤出竈坑中的柴禾。秀英见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生拉把一锅粥给熬糊了,是又气又心痛啊。叨咕道:“得、得、得,你还是进屋去给我歇着吧。咱可是用不起你,这本事可真大呀,差点儿没着火!”
“火”,触景生情,秀英的话似乎提醒了他。王守礼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他猛然想到了为什么不用“火”呢!记得去年“猫冬”时没啥事,他便去了前街“冯大白话”家,听了几天的评书。其中让他最感兴趣的是《三国演义》中的“火烧赤壁”、“火烧连营八百里” 的那几个段子。那可真叫个痛快,叫个精彩!雄兵百万、旌旗列列、战船千艘,可都不及一把火。那火,直烧得曹操是大败而归;那火,直烧得刘备被气死在了白帝城……他还想起来了,前年春天有人在山上烧荒,结果一不小心火就进了林子。那火大得根本就没法救,是眼瞅着烧,几十米开外就站不了人。有的树干脆火还没着到呢,它自己就自燃了,烧得像根蜡烛似的。他心想,像“汪大巴掌”那样的深宅大院,到处都是装着粮食的囤子和那高得像小山似的柴草垛子。只要能得手了,只需一把火,准会烧它个精光痛快,片甲不留!
主意拿定,他便开始悄悄地做了准备。他备好了两大瓶子煤油和两块打火石,又将那早就被他磨得飞快飞快的手斧,在磨石上又狠狠地磨了几下,见斧刃锋利得足可以刮掉汗毛了,才放心地将这三样东西像宝贝似的,藏到了仓房坏水缸的后面。他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最好是能赶上起大风的天,那才叫个美呢。
做贼心虚。其实这些日子“汪大巴掌”和刘三也是表面镇静,心里是惊恐万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怕传出去,屯子里的人背后指指点点,戳他们脊梁骨;二怕王家人找他们算帐。可他们观望了几天,看王家也没个动静,就渐渐地把心放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