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姐姐走后,家里一直笼罩在悲痛与思念的气氛中。爹和娘都先后病倒了。爹是个老实本份的人,整天坐在炕沿边上埋头吸着烟,不时地嘆气。娘是卧床不起,以泪洗面,无奈秀英还得每日拖着个沈重的身子,烧火做饭。
看着一家人被汪家折磨成这个样子,王守礼是怒从心起。他思来想去,琢磨着要为姐报仇就得先查明事情的原由,然后再合计着怎么办。为了稳妥起见,免得家人跟着担惊受怕的,这事对谁也不能讲,当然也包括秀英了。
晚上,他躺在炕上想着心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秀英明白他的心事,推了他一把说:“快睡吧,是不是又想姐姐啦?”他点了点头对秀英说:“俺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汪家人倒像没事似的,现在当急的是,俺要先把事请给弄清了。” 秀英一听,忙披上衣裳坐起身来反问道:“那怎么才能搞清楚呢?” 他低头想了想:“这事我琢磨也只有找一个人才能问清楚。”“你快说说找谁才行呢?” 秀英又继续追问道。“我看呀,只有赵春娥是最该知道底细的了。她一直和姐住在一起,跟姐挺长时间了,你看最好想个法子,找个机会向她问问姐的详情,或许她能知道点什么,不过她是不是敢讲真话啊!”
接下来的几天,秀英总会找个理由去汪家大门口转悠。可始终没有见到赵春娥的身影。一打听才知道,因为姐姐的事她一直被“汪大巴掌”关在后下屋的仓房里了,不仅挨打受冻还不给饭吃。
又过了几天,她终于看见了赵春娥,她端着一个用洋铁皮打的洗衣服大盆去河边洗衣服了。她马上赶回家,随手抓起了几件臟衣裳,也忙跟着去了河边。等她赶到时,赵春娥的那几件衣服也快洗完了。深秋的季节,这两手一沾水,一会儿功夫便会冻得像胡萝卜似的通红通红。赵春娥见秀英过来,赶忙欠身打了声招呼:“秀英嫂子,你也过来洗衣服啦?”秀英回应道:“这几件衣服早就该洗了。这不,家里摊上事儿一直也就没顾得上它!”秀英一边将衣服泡在水里,一边又忙着探过头关切地问道:“这几天,咋一直没见到你呢,是不是因我大姐的事受连累了呀?”赵春娥先是胆怯机械地点了点头,可马上又惊慌地摇了摇脑袋。强装笑脸答道:“没……没有,他们没为难我。”说完这话儿,赵春娥忙将目光移开,继续低头洗衣服了。
秀英是有备而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毛巾包裹着的煎饼递给赵春娥。说道:“好妹子呀,快趁热吃了吧。我早就听说了,他们打人不说,还不给你饭吃。这心肠怎么这么狠呢?都让狼给叼去啦,他们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这时再看赵春娥,她放下了手中的衣服,双手捂着脸在悄悄地流泪呢!秀英靠近一步,清楚地看见了赵春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她又起身猛地掀起了赵春娥的衣服后背,只见好几条伤口还在渗着血水。那秀英也不禁尽伤心地落泪。她顺势问道:“好妹妹呀,你跟嫂子说说吧,我大姐她是因为啥原因死的?不管咋样,咱这做家人的也得弄个明白呀,要不然我们这心里也不甘呀!”
此时赵春娥止住了哭啼,瞧了秀英一眼,又紧张地向周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低声地对秀英说:“嫂子呀,我也不想再瞒你了,就对你都说了吧,不过你可千万别再传出去呀,他们汪家知道了一准会要我的命啊!” 秀英冲她点了点头。赵春娥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你们王家人一定会要找我问个究竟。我不敢说但又不能不说,因为不说我觉得对不住少奶奶,她死得太冤了。少奶奶人好,她把我当人看,从没有责骂过我,更没动我一个指头,我真想替她死呀!” 她停顿了一下,嘆了口气又继续说:“我都给你讲了吧,我可能在这里也待不长了。听伺候大太太的赵妈讲,他们正合计呢,要把我卖到山城镇去,说我在这儿太碍眼了。”说着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讲述了事情的由来。
秀英听后,是大惊失色,头皮是一阵阵的发麻、发胀,浑身哆嗦。她原本只想姐姐的死,一定是有冤情的,但可连做梦都没曾想到的是,事情的原本竟会是这样的。
话还得从头说。当一顶花轿将姐姐抬进了汪家大院,从此姐姐的厄运也就开始了。
那天结婚的酒席还没散呢,“汪大巴掌”的傻儿子,就将身上戴着的大红花一摘,将新郎官的黑礼帽往地上一摔,就非嚷着、闹着,要进屋去抱媳妇去。他娘忙赶过来劝他,他非但不听,还当众撒尿,搞得众人是一阵的哄堂大笑。他娘没有办法也只得依了他。一会儿功夫,在外面坐着吃席的人,便听到了从洞房屋里传出来姐姐那一阵阵凄惨而无助的哭喊声,那声音让人听了揪心啊。可也有些没心肝的是边夹菜喝酒,边开着玩笑:你说这傻子吧,什么都傻,连钱都不会花,可搞女人的事,却一点都不含糊呀。这也不管是什么大白天的,上去就弄,抱着就啃,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可有的人却将筷子重重地一放低声骂道:真他妈的添堵。这酒可真没法再喝了。眼瞧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个水灵灵的黄花大姑娘,硬是让一个傻子给睡了。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此时的管家刘三,像压根儿就没听见似的,依然是厚着脸皮,打着圆场,代“汪大巴掌”向各桌敬酒。而且还厚颜无耻、又嬉皮笑脸挤弄着眼睛说道:“这也没啥呀,不就急了点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不是早晚的事吗。赶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老爷还得在这里搭棚摆席招待诸位呢。到那时候,咱家老爷,可就该抱大孙子啦!” 一些人也跟着起哄,并也都跟着随声附和道:“抱大孙子,抱大孙子!干、干、干!”一时间,冷清而尴尬的酒桌上,又乌七八糟地喧闹了起来。
正在挨桌敬酒的“汪大巴掌”,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朝着刘三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来。这笑容既有对刘三的感谢,因为凭刘三的三寸不烂之舌,替他圆了场子,更是因那句“明年一定抱大孙子” 的吉利话儿,让他听起来异常的顺心顺耳。这话儿可真是说到了他的心里。
传宗接代是“汪大巴掌”的一块心病。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能不能有后,可是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石头。每每他抽够了大烟,酒足饭饱之后,挺着溜圆的肚子,站在自家的大门口,望着那前后坡上的百亩良田、再瞧瞧进进出出的那几挂让人眼热的胶皮车、还有这青砖到顶的大院套,心里就不是滋味,傻儿子是指望不上了,这万贯家产最终要传给谁呢?
好在儿子成亲那天一大早儿,新娘子刚一下花轿,站在一旁的“田仙姑”就凑了过来,小声贴在他耳朵边献媚地说:“老爷啊,恭喜呀!这姑娘的身子骨儿我可是给你瞧过啦。你看那胯骨、那腰形,可真是没啥说的呀,生孩子都会顺当的。您老可就等着瞧好吧,来年的这个时候,肯定会让您抱上大孙子的!”他虽心里明白“田仙姑”说话不太靠谱,是满山跑马,瞎说一通,但此时一门心事的他也宁愿相信这话是真的。他对“田仙姑”哈哈一笑,然后大声说道:“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如果真如你掐算得那么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去刘三那里,领十块光洋,就算对你的奖赏了!”这“田仙姑”一听,像扎了鸡血似的,忙追问道:“此话当真?”他扬起了脸,用鼻子哼哈了一下,冷笑道:“我汪某人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啦,吐口唾沫就是一个丁。”说完了,随手照着“田仙姑”的屁股,又狠狠地捏了一把。这把“田仙姑”给美的,连忙随声附和道:“老爷一言九鼎,一言九鼎。”随后,又咋咋呼呼去忙了。
“汪大巴掌”一时兴起,张嘴就答应如果明年抱上孙子,就给“田仙姑”十块大光洋。这让站在一旁的刘三很是眼热,心里也是老大的不得劲。他在心里暗自琢磨,就凭这没影的两、三句好话,就赏这么多钱,这钱未免来得也太容易了吧,这些光洋能买多少担粮食呢!买一头能干活的好口骡子,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呀!他开始嫉妒起“田仙姑”来,同时也从“汪大巴掌”少见的大方中看出些门道来。你不就是一心想抱孙子吗?以后咱就顺桿溜,捡你愿听的话儿说,挑你喜欢的事儿办,没准哪天老爷高兴了,说不准呀,也会赏咱几个钱花花呢!
让“汪大巴掌”暗喜的是,自打结婚以后,那傻儿子似乎明白了许多,过去是天天张罗着往外跑,天不黑不回来。一身干凈的衣裳,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不仅是臟乎乎的,有时竟是光着膀子回来。一问他衣裳呢,他会说给送人啦,还补充道:我爹他太坏、太坑人了,我不能像他那样没人味。“汪大巴掌”每每听这话儿,气得是哭的心都有。可现在好多了,他的傻儿子很少再往外面乱跑了。却也学起他爹的样子,整天拎着个大木棒子,在自家门口来回晃悠。还振振有词地说是不放心,要保护好他自己的老婆。家里佣人送饭进屋,他都得先拦下还时不时地尝一尝,说怕人下毒。动不动就要跟谁拼命。这搞得“汪大巴掌”也很是无奈,见到他也是绕着走,生怕不小心,再闹出点什么是非来。
但不管怎样,这一阵子,姐也算过上了一段安生的日子。时间一长,她也认了,这就是她的命!每当她伤心落泪时,想一想爹娘和小弟能有口饭吃,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心里也就算舒坦点儿了。再说啦,她男人虽然是傻子,可知道对她好。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先可着她。这可给他娘气得够呛,直骂他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晃几个月过去啦,本来一切都已归于平静,可“汪大巴掌”却一直在观察这儿媳妇的肚子,竟始终也没有个准动静,这不免又让他宿食难安犯起急来。
一天吃过早饭,他正站在上屋的大厅里,来回踱着方步低头想着心事呢,他的小老婆“一枝花”,扭着个屁股打外屋一步三摇的走了进来,看他那打着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便上前问道:“老爷呀,你这又怎么得啦,是昨晚打牌没打好呀,还是大烟号没给抽足兴了?怎么像被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头呢?” 他抬起头,瞧了一眼“一枝花”,只见她抹了一脸的□□子,嘴唇抹的像吃了死孩子,难看得活像个吊死鬼,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于是便将一肚子的怨气,都一股脑儿地撒在“一枝花”的头上了。他劈头盖脸地叫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花钱擦胭抹粉的,都是你干的好事,生个儿子还是个傻子,好不容易给娶个媳妇吧,结果还不下蛋!……” 再看“一枝花”,脸早被气得是白一阵、红一阵的。本想上前去争辩几句了,可看他那气势汹汹,像是要杀人的凶狠样,也只得将已到了嘴边的话儿又给咽了回去。接着他又吼道:“俺家东屋的炕柜里,不是还存有几块多年的鹿胎膏吗?快先给她送去一块,让她用红糖水化开先吃着”。“一枝花”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边答应着边拔腿跑掉了。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汪大巴掌”见儿媳妇还是没有个动静,这回他可是真的急了,成天是茶饭不思,一筹莫展,屋里外头的是来回转磨磨。瞧谁都不顺眼,见谁骂谁,家人和佣人都躲得远远的。这一段为什么“汪大巴掌”这么气不顺,原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原来“汪大巴掌”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过去一向与他不合,因此也不怎么来往。可在这当口,这个兄弟竟带着一家老小,拎着几样果匣子来串门看他来啦。这让他感到意外也很不舒服。以往,他连半拉眼儿都没能瞧得起这个兄弟,当年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哥几个闹分家,他没少得东西。因为在家中数老小,又多喝了几年洋墨水,在梅河口读过几年国高,回来就牛气得很,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也都特别偏心与他。分家后,他兄弟连一天也没呆,用了几挂大胶皮车,将分到的家产,连个草棍都没剩下,全部拉回到了梅河口。
在梅河口的正街面上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他兄弟开了一家金银首饰珠宝店。谁都知道那可是翻番的利呀。只要本钱大,懂行道,那是只赚不亏的买卖。也正由于他脑瓜子活运,所以开始的那几年买卖还不错。那真是门庭若市,日进斗金啊!这下可把他给得瑟坏了,目中无人,真是能横着膀子走道。家里的几口人,也是跟着穿金带银的,只要是一出门,不管多远的路,都得把拉洋车的叫过来。梅河口城里好几家讲究一点的馆子,让他吃了个遍。这一来二去,他兄弟啥人都接触,什么事也都干,后来竟染上了毒瘾,抽起了大烟来,而且是越抽越凶,一天得买上好几个泡才行。后来听人说,连他家房梁上的大绿豆苍蝇,都犯上了烟瘾。一到了该抽大烟的钟点了,这些蝇头苍蝇便聚集在屋里嗡嗡地来回乱飞,可当他的大烟泡一烧上,那烟味在屋内一经慢慢散开,再瞧这群苍蝇,又都一个个蔫蔫的到房梁和天棚顶上老实地呆着去了。
就这么祸害法,就这么个瞎折腾,没几年的功夫,不仅买卖没了,连住的房子也都被拿去抵债了。现在可倒好,一家老小租人家西下屋的一铺火炕住着呢,整个一个败家子!
“汪大巴掌”该有多精啊,是三个猴都不换的主儿。他立马就猜出他兄弟这次来看他的意图了。他兄弟这次来,不仅他老婆跟来了,而且还把他的三个儿子也都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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