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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2)(1 / 1)

来。心想王家是外来户,在屯子里势力单薄,他爹老实巴交,就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没什么辣气,更不会掀起什么大浪来。

这天夜里,这上半夜还是月儿挂树梢,繁星满天,可睡到了后半夜,天骤然大变,忽然从西北边刮过了一阵狂风,吹得整个草房在不停地摇晃,吹得窗户纸是呜呜作响。王守礼忙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衣裳,到外面瞧了瞧,好大的风呀!这风直刮得人站不稳,也睁不开眼。天也在瞬间变了脸,黑得像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里盘算着,是一阵的狂喜!心想,这真是老天开眼,天助我也啊。只见他轻声轻脚地穿好了衣服,走进仓房,从缸后面拿出了他事先准备好的手斧、打火石和两瓶子煤油。此时睡得正香的秀英,仿佛听到点动静,便躺在里屋炕上问道:“你这三更半夜的在外屋折腾什么呢?” 他忙推门进来告诉秀英:“我闹肚子啦,可能是昨晚蹬被着凉了。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他便悄悄地出了家门。

外面是漆黑一团呀,除了风还是风。只见他机灵得像只山猫,弓着腰,穿过了几趟街,悄无声息地就转悠到了汪家大院的后身。在一棵靠近后山墻的大榆树下停住了脚步。其实这个隐蔽的角落,是他前几天就踩好了的点。从这里是翻墻进入汪家大院最便利的地方。他抬头机警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动静。然后往手心上轻轻吐了口唾沫,再一使劲儿便像猴子似的,几下子就窜上了树顶。拽着枝条,扒着墻沿,很快就跳进了院墻里。两脚落地,定了定神,然后急速地顺着早已观察好的路线直奔“汪大巴掌”后院的粮食囤、牲口棚和饲料库。这里的东西,可是“汪大巴掌”的大半个家当啊。

此时他紧张得两只手都是汗,心里也在颤抖。此时让他最担心的,不仅是这大院落夜里有人打更护院,更是汪家的那两条大狗。这两条狗,都是纯种的日本狼狗。听说是当年日本讨伐队的小野队长送给“汪大巴掌”的生日礼物。这狗可凶着呢,屯子里的人没有不怕的。白天是跟“汪大巴掌”狐假虎威地到处乱窜,夜里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是满院子的吼叫。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小心翼翼地从谷草堆里拽出一捆谷草,拎到了粮囤的下面。“汪大巴掌”家的粮囤,可真是够大的呀,一拼排四座,每座都能装个几万斤的。粮囤是用席子围成的,上面苫着草。而紧挨着粮囤是那大得象山一样的谷草堆和足够烧几年的柴火垛。再往里便是牲口棚了,那里拴着的可是“汪大巴掌”视为眼珠子的——十多匹膘肥体壮的骡马。

他先将谷草分成了三把,再往上面洒上些煤油,准备着用火石点燃。可就在这当口,他忽然听到了从后房山头传来有人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他忙躲到粮囤后面仔细一听,原来竟是仇人——管家刘三与护院打更的老张头在边走边说话呢。只听刘三正急头掰脸地训斥道:“跟你都说了多少遍啦,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这大风天的,后院得多转上几遍。要不然,一旦有事了,咱俩可是一根线栓两蚂蚱——谁也跑不了。都得是吃不了兜着走……”刘三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骂道:“‘三胖子’和‘磕睡虫’那两家伙更他娘的不是个物。喝了点酒,都抱枪睡着了。我上去踢了几脚都不醒。这可就别怪我刘某不仁不义了,明个一大早儿我就得向东家言语一声,让这两个小子尝尝挨揍的滋味,看还长记性不。”

刘三始终在劈头盖脸地训人,却没听到老张头的任何声音。他知道老张头是个本份的老实人,平日里是躲着刘三走,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恐惧。

刘三骂累了,不耐烦地对老张头嚷道:“可别再偷懒呀,给我精神点。你先到前院去看看,特别是那扇大门,用桿子给我顶严啦。”刘三见老张头去了前院,这才慢腾腾地一边哼着小曲,“……送情人呀,直送到了大门西,一出门碰上了个卖梨的,奴要给你买呀,可突然又想起呀,情郎哥他不能这吃凉东西......”一边提着马灯向粮囤这旁走了过来。

刘三这个挨千刀该死的,也算到了寿禄了。他本来已从王守礼所躲藏的粮囤旁走了过去,可他那酒糟鼻子今天却异常的好使,突然停住了脚步,扬着个鼻子,像一头丧家犬似的开始到处的闻,到处的嗅。并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应该呀,这儿他妈的怎么会有一股煤油的气味呢?”刘三终于借着微弱马灯的灯光,看清了粮囤下面的煤油瓶子和拧成把的干柴草,不禁大惊失色,惊慌地丢下马灯便要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来人啊!有——有人要放……”王守礼一看,这可急啦!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他呢?他顾不得想太多,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本能地从躲藏的粮囤后面冲了出来。追出几步,举起锋利的斧子,照着刘三的后脑勺,狠狠地劈了下去……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王守礼什么也看不大清,但他瞬间就感觉到了有一股热乎乎的浆子直喷射到他的脸上。再看那刘三也不跑了,也不再喊叫了。只见他晃动了一下身子便像个面口袋似的,重重的噗通一声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心紧张的直抖像马上要跳出来似的。他好像这才意识到,杀人啦,我杀人啦、我杀了仇人——刘三!

他在无比惊慌中打了个楞神儿,心想,不行,还有大事没办呢!他连忙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了打火石。这谷草本来就干得透透的,再又浇上了煤油,沾点儿火星,那火可就是一下子燃烧了起来。那通亮、通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王守礼的脸。容不得他再深思和犹豫,他迅速地将手中的火把分别抛了出去。顿时间,“汪大巴掌”家的粮囤子着了!柴禾垛着了!牲口棚也着了!那火借风势,风借火势,呼拉一阵子,汪家院内燃起了漫天的熊熊大火……

寂静的屯子顷刻间乱了套,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人喊声、狗叫声、骡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乱成一团。他撒腿就往后墻根跑,准备再顺着原路返回。可防不胜防,他刚跑到墻角,只见那两条疯狗就“嗖”的一声窜上来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中的一条扑上去,照着他的后腿肚子就掏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是连皮带肉都给撕开了,血一下子流了出来,一阵钻心的痛。情急之下,他立刻从腰后抽出手斧,照着那又一次扑上来的恶狗,就是狠狠地一斧子。这一斧砍得正道儿,一下子便将那条狗的前脑盖骨给劈开了。而另一条倒是一下子变得不敢再靠近了,只是躲在不远处,不停地吼叫着。

此时他听到了“汪大巴掌”那鬼哭狼嚎的喊叫声:“快来人啊,快来人!快救火呀,快救火!……”容不得他再耽搁了,他强忍伤痛,艰难地爬上了树,翻墻跑掉了。

王守礼一家人早已从炕上坐了起来,他们听见了屯子里的叫喊声,看见了汪家大院那边已是火光一片,映红了半边天。秀英也惊慌失措地穿上衣服来到东屋。爹没见王守礼,忙问秀英:“守礼他人呢?”此时秀英不安地回应道:“他可能是在茅房吧,他说这两天肚子不好。可出去也有功夫了,后来我就又睡着了。” 当爹的知晓自己儿子的脾气,心里不由得忽悠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出啥事啦。便匆忙披上衣裳想到外面去看看。

门,这功夫被人用力地给撞开了。爹见王守礼手里拎着斧子,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再看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和那满身的血迹,知道他是闯下大祸啦!

秀英举着油灯过来了,一看,便吓得失声痛哭。只见挺长的一道口子,肉都向外翻翻着,血还不断地在往外淌。她忙用温水给他洗了洗伤口,又从柜门里翻出块白布,将伤口包扎好让他先躺下。这时再看爹娘,爹挠着头皮在屋地是来回直转磨磨,而娘更是吓得直发抖,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秀英披着衣裳来到大门外面,刚刚将手里的那盆血水给扬了出去,就看见一伙人正挑着灯笼拿着手电筒向她这边奔过来了。她楞了一下,感觉情况不妙,转身跑回了屋。边进屋,边关门,边大声地喊道:“守礼,守礼呀,不好啦,快跑呀!汪家来抓人啦!”

王守礼一撩被子,一机灵的从炕上坐了起来。秀英赶忙往他怀里塞了件衣裳,又从柜门里摸出了姐留下的那两块银元,匆忙地打开了后窗户,并再三嘱咐他:“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准回来,跑得越远越好!” 情急之下,他满含泪水,猛地亲了秀英一口,喊了一句:“等着我,我会回来的!他刚一跳出后窗,就听到前面传来的一阵急促而剧烈的砸门声……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翻过后墻便钻进了房后的苞米地,又爬过了一条深深的壕沟,钻进了后山的黑松林子……

起初,他还能隐约听到从后面不时传来的追喊声,也能清晰地看到像鬼火似的手电筒一闪一闪地来回晃动着。可到了后来一切都听不见也看不到了,林子中又恢覆了原有的平静。只是让人感觉静的有些瘆人,好像是在梦游,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疲惫不堪。双腿一软,顺势躺在了地上,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儿似的,那条让狗咬伤的右腿,又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更觉是难以忍受地痛啊!

这一晚上所发生的事,真是如同梦一样。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真是让他既兴奋又后怕呀!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最放心不下的是爹娘和媳妇秀英,再有个把月她就要临产了呀!想到这,他觉得自己真是对不住家人,鼻子一酸,竟像孩子似的呜咽地哭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人闯下这么大的祸,肯定连累了他们。不行,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得回去看看去,决不能让家人也跟着遭殃啊。想到这儿,他拿定主意,决定回去瞧瞧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摸回了屯子,眼瞧着再过几趟房就要到家门啦。可是他又一想,“汪大巴掌”那一伙人,是绝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派人在他家门口盯着呢。只要他踏进家门一步,肯定会抓他的。再说刚才逃出家门时,秀英不是已经说了吗,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回去,跑得越远越好。

想到这儿,他没敢直接回家,而是摸黑去了屯子西头的张大爷家,他那里背静得很,估计不大会引人註意的。他轻轻地敲了几下张大爷家的门,那扇门就像早已事先留给他似的,已经开了一道缝隙,他顺势钻了进去,定了定神儿问道:“大爷呀,都这么晚了,你老怎么还没躺下啊?” 大爷低声地回应道:“我能睡着吗,你小子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接着他拉着他的手又说:“我就算计到了,你小子在山里转悠一圈,准会是上我这儿来的,所以我一直就没敢睡下呀!咱们就不点灯啦,摸着黑说吧。一有个亮儿,‘汪大巴掌’就该註意了。”他一听大爷这么说忙答道:“大爷,我的事可让你老也跟着操心了。”说着鼻子一酸,便又哭了起来。“你怎么外道了,一家人别说两家子话。”他心疼地拍了拍他肩膀,讚许道:“不过这次你虽是为你姐姐的事闯下这么大的祸,但我和屯子里的这穷乡亲们,还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和讚同你呀,有种,是条汉子,咱爷们就得要干爷们的事!这世道太黑了,不反不行啊!要是倒退个十年八年的,我兴许也会和你一起干,反它个龟孙子的!”说着大爷点上了旱烟袋,将话头一转便又问:“你小子,这日后可打算怎么办呢?” 他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回应道:“开始时,俺别的啥也没多想,一心只想着为苦命的姐姐报仇来着。可事到如今,闯下大祸了,有家不敢回,我也没个准主意啦。”大爷嘆了口气,又寻思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呀,这个家你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我刚才听到动静,也去跟前看了看,‘汪大巴掌’的这个家呀,是让你这一把火给烧去了一大半了。管家刘三也让你给劈死了,现在他老婆正哭天抹泪地管‘汪大巴掌’要人呢。这回他可是亏大了,真是又死人又破财。屯子里的人,都暗自叫好呢。不过‘汪大巴掌’一向心狠手辣,所以这次他也绝不会放过你的。依我看呀,没别的好法子,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你还是趁着天黑,赶紧远走高飞吧。”

他一听,又没了主意。忙问道:“大爷呀,我两眼一摸黑的,又能去哪里呀?” 大爷沈思了片刻才说道:“我看你还是去船场(当时的吉林市)或是牡丹江吧。去牡丹江能把握一点,那边有我的一个熟人,是我的本家人,他叫张吉海。论起辈分来,他还得叫我一声四叔呢。” 他忙问道:“那他在牡丹江是干什么的呢?” 大爷抽了口旱烟缓慢地说:“我听人说在牡丹江车站的东北角上,有一家临街的大烧锅,名叫——‘十里香’。他在那里当二掌柜的,或许能帮你想想法子。” 说着便将拴在烟荷包上的一个只有大拇指盖大小的红玛瑙小猴形状的雕件解了下来,递给了他嘱咐道:“这个千万别弄丢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我想,他会认得的。”大爷见他还是有些迟疑,便催促到:“赶快走吧,天一亮‘汪大巴掌’一定会满屯子的找你。到那时候呀,你就是想走也走不出去了。家里的事就别再多想了,不还有我们大伙呢吧!”

王守礼万般无奈,这才拿起大爷给他准备的几个苞米面窝头和几块咸菜疙瘩,跪在地上给大爷磕了三个响头,抹了把眼泪,一步一回头的走出了房门。很快便消逝在那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他连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一走,竟是几十年,从此就再也没有回过狍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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